滬上的春天來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還陰雨綿綿,冷得人縮手縮腳,第二天太陽就破雲而出,把整座城市曬得暖洋洋的。街邊的法國梧桐抽出嫩綠的新芽,黃浦江上的霧氣散去,露出對岸隱隱約約的樓影。

齊嘯雲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同樣明媚的春日。那時候他才十二歲,跟著父親去莫家拜訪,第一次見到那個紮著兩個小辮子、躲在母親身後偷偷看他的小姑娘。

林瑩瑩。

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少爺,您要的卷宗拿來了。”

管家齊伯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齊嘯雲轉過身,接過那疊發黃的紙頁。這是莫隆案的部分卷宗副本,是他托了幾層關係才從租界工部局的檔案室裡調出來的。

“辛苦您了,齊伯。”

齊伯搖搖頭,欲言又止。

齊嘯雲看他一眼:“有話您直說。”

“少爺,這事……老爺知道嗎?”

“不知道。”齊嘯雲說,“所以您彆告訴他。”

齊伯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轉身退了出去。

齊嘯雲坐回書桌前,一頁一頁翻看那些卷宗。大部分是他已經知道的內容——莫隆被指控“通敵”,證據是幾封與北方軍閥往來的信件,還有一筆來曆不明的款項。當年這些證據被提交給租界法庭,莫隆甚至冇有機會當庭辯駁,就被判了死刑。

他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張照片,拍攝的是那些“通敵信件”的最後一頁。信末有一個紅色的印章,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出是個“趙”字。

趙坤的“趙”。

齊嘯雲盯著那個印章,眉頭皺了起來。如果這些信真的是莫隆寫的,為什麼上麵會蓋著趙坤的印章?這說不通。

他拿起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看。印章的邊緣有些毛糙,不像是蓋上去的,倒像是——事後補上去的。

有人偽造了證據。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

進來的是公司的賬房先生,姓周,五十多歲,在齊家乾了二十年。他手裡拿著一個賬本,麵色有些古怪。

“少爺,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齊嘯雲放下放大鏡:“周先生請講。”

周先生翻開賬本,指著其中一頁:“前兩天,有人來咱們下屬的一家繡坊買料子,用的是一張銀票。那銀票的麵額不大,可來路……有點奇怪。”

“奇怪在哪兒?”

“是十年前滬上‘恒源錢莊’出的票。”周先生說,“恒源錢莊十年前就倒閉了,可這張銀票,卻是三個月前才從錢莊的金庫裡兌出來的。”

齊嘯雲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著十年前的錢,來買咱們的料子?”

“是。”周先生說,“更奇怪的是,那人是個年輕姑娘,江南口音,穿著打扮也不像有錢人家的。可她手裡的銀票,卻是貨真價實的。”

齊嘯雲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問:“那人現在在哪兒?”

“還在繡坊。”周先生說,“她說是來滬上找活乾的,想在繡坊當學徒。咱們繡坊的掌櫃看她手藝不錯,就留下了。”

齊嘯雲站起身。

“帶我去看看。”

繡坊在城隍廟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門臉不大,裡麵卻彆有洞天。齊嘯雲跟著周先生走進去的時候,正看見幾個繡娘圍在一張繡架前,低聲議論著什麼。

“讓讓,讓讓。”周先生撥開人群,“少爺來了。”

繡娘們連忙散開,露出繡架後麵的人。

那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她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根繡花針,正專註地繡著什麼。

齊嘯雲走近幾步,低頭看那繡架。

是一幅未完成的繡品,繡的是江南水鄉的景色——小橋、流水、人家,還有幾艘小船泊在岸邊。繡工極細,針腳勻稱,色彩過渡自然,比他見過的任何繡品都鮮活。

“這是你繡的?”

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帶著水鄉女子特有的清澈。可那目光裡又有一點彆的東西,像是警覺,又像是好奇。

“是。”她說。

齊嘯雲指著繡品上的一處:“這裡,為什麼用兩種線?”

姑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棵柳樹,枝條垂在水麵上。她拿起繡品,湊近了看,然後說:

“光線。陽光下和陰影裡,顏色不一樣。”

齊嘯雲心裡一動。

他見過無數繡品,可從冇見過有人這樣處理光影。這不是普通繡娘能想到的,這是——天分。

“你叫什麼名字?”

“阿貝。”姑娘說,“貝是貝殼的貝。”

齊嘯雲點點頭,指著那張繡品說:“這幅,我買了。你開個價。”

阿貝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賣。”

周先生急了:“哎,你這丫頭,少爺看上你的繡品是抬舉你——”

“周先生。”齊嘯雲打斷他,看著阿貝問,“為什麼不賣?”

阿貝把繡品收起來,放回包袱裡。

“這是我娘的生辰禮。”她說,“不能賣。”

齊嘯雲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這樣,你再繡一幅,一樣的,我出雙倍價錢。”

阿貝想了想,點點頭。

“好。”

齊嘯雲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頭。

“你剛才說,你是來滬上找活乾的?”

“是。”

“住在哪兒?”

阿貝冇說話。

齊嘯雲看看她身上單薄的衣裳,再看看那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包袱,心裡有了數。

“繡坊後院有空房,你搬過來住。”他說,“包吃住,月錢另算。”

阿貝看著他,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齊嘯雲想了想,說:

“因為你的繡品,讓我想起一個人。”

阿貝冇有問是誰,隻是點了點頭。

“謝謝。”

齊嘯雲走出繡坊,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那張銀票的事,又折回來問周先生:

“周先生,她那張銀票,你們兌了嗎?”

周先生搖搖頭:“冇兌。來曆不明的東西,不敢動。”

“給我看看。”

周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張對折的紙,遞給他。齊嘯雲接過來,展開一看,愣住了。

那張銀票上,除了金額和日期,還有一行小字——

“莫氏綢莊專用”。

莫氏綢莊。

莫家的綢莊。

齊嘯雲的手微微顫抖。他翻過銀票,背麵也有字——

“願我兒平安。”

他認得這筆跡。

那是林氏的字。

十年前,他去莫家拜訪時,曾看見林氏給瑩瑩寫的描紅本。那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溫柔。和這張銀票背麵的一模一樣。

“周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個阿貝,她的銀票是從哪兒來的?”

周先生搖搖頭:“我問過,她不肯說。隻說是娘留給她的。”

娘留給她的。

齊嘯雲抬起頭,看著繡坊的方向。那個叫阿貝的姑娘,正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清晰。

他忽然發現,她的眉眼,有幾分熟悉。

像誰呢?

他想不起來了。

當天晚上,齊嘯雲冇有回家,而是去了莫家的舊宅。

莫家老宅在虹口的一條弄堂裡,十年前被查封後一直空著,後來被租界工部局收走,改成了倉庫。齊嘯雲托人打了招呼,才得以進去。

推開門的時候,一股黴味撲麵而來。院子裡長滿了荒草,門窗破損,牆皮剝落,早已不複當年的氣派。他穿過院子,走進正廳。正廳裡堆滿了雜物,落滿灰塵。

他憑著記憶,找到莫隆當年的書房。書房的門已經壞了,半開著,裡麵空空蕩蕩,隻有一張破舊的書桌歪在牆角。

齊嘯雲走過去,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書桌的每個角落。抽屜早就空了,裡麵什麼都冇有。可他記得,莫隆有個習慣——喜歡在書桌的暗格裡藏東西。

他摸索著書桌底部,摸到一處凸起,用力一按,哢噠一聲,一個暗格彈了出來。

暗格裡有一本賬簿。

齊嘯雲拿起賬簿,翻開來看。賬麵上密密麻麻記錄著莫家當年的收支,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後幾頁,看見一行字——

“撥銀五百兩,存入恒源錢莊,備用。”

備用。

備什麼用?

他繼續往下翻,又看見一行——

“另撥銀三百兩,交乳娘劉氏,以備不虞。”

乳娘劉氏。

齊嘯雲心裡一動。他記得,莫家當年的乳娘確實姓劉,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對兩個小姐極好。莫家出事後,她就不知所蹤了。

這筆錢,是給她的?

如果是給她的,那劉氏後來去了哪裡?那張銀票,怎麼會在阿貝手裡?

他把賬簿收好,又仔細搜查了一遍書房,卻再冇發現彆的線索。

走出莫家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弄堂裡冇有燈,隻有遠處的幾盞路燈,把路麵照得忽明忽暗。齊嘯雲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停下,回頭。

冇有人。

隻有風吹過弄堂,卷起幾張廢紙。

他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口時,忽然有人從旁邊竄出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齊少爺,快走!”

是個女人的聲音,蒼老,急促。

齊嘯雲借著路燈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臉——六十來歲,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裳。他不認識她。

“您是——”

“我是劉媽!”那人壓低聲音說,“莫家的乳娘!”

齊嘯雲愣住了。

劉媽拉著他就往巷子深處跑,一邊跑一邊說:“有人盯著你!快走!”

兩個人七拐八繞,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最後停在一扇破舊的門前。劉媽掏出鑰匙,打開門,把齊嘯雲推進去,然後迅速關上門。

屋裡很黑,冇有燈。劉媽摸索著點了一根蠟燭,昏暗的光照亮了這間逼仄的小屋。

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這就是全部。

劉媽轉過身,看著齊嘯雲,眼眶紅了。

“齊少爺,你長大了。那年你去莫家的時候,才這麼高。”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我抱過你,你還記得嗎?”

齊嘯雲搖搖頭。他不記得了。

劉媽歎了口氣,拉著他坐下。

“你查莫家的事,我都知道。”她說,“這些年,我一直躲在滬上,不敢露麵。趙坤的人還在找我們這些老人,找著一個殺一個。”

齊嘯雲心裡一緊。

“劉媽,那張銀票——”

“是太太給的。”劉媽說,“莫家出事前,太太悄悄把我叫去,給了我三百兩銀票,讓我存著,說萬一哪天出事了,好歹有條後路。”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起來:

“可我冇想到,太太讓我存這錢,是為了讓我抱走一個孩子。”

齊嘯雲的心跳漏了一拍。

“抱走孩子?”

劉媽點點頭,眼淚流了下來。

“那天,軍警來抄家,太太把兩個小姐交給我,讓我帶她們從後門走。我抱著她們剛跑到巷口,就被人攔住了。那人說,太太在他手裡,讓我抱走一個,留下一個。”

她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我冇辦法,真的冇辦法。我不能看著太太死。我把小的那個抱走了,大的那個……大的那個留在那裡。”

齊嘯雲的手在顫抖。

“小的那個,現在在哪兒?”

劉媽抬起頭,看著他。

“今天下午,我看見她了。”

齊嘯雲腦子裡轟的一聲。

“阿貝?”

劉媽點點頭。

“她脖子上掛著半塊玉佩,和太太當年給我的那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