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媽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齊嘯雲心上。
他坐在那張破舊的凳子上,看著對麵這個滿臉淚痕的老婦人,腦子裡一片空白。阿貝——那個在水鄉長大、會繡光影的姑娘——竟然是莫家當年失散的小女兒?
那瑩瑩呢?
瑩瑩是誰?
“劉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您確定嗎?那半塊玉佩,您看清楚了?”
劉媽擦著眼淚,用力點頭。
“那玉佩是老爺當年請人特製的,一塊整玉切成兩半,紋路能嚴絲合縫對上。我伺候太太那麼多年,見過無數次,不會認錯。”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顫顫巍巍打開,裡麵是半塊玉佩。
“這是太太當年交給我的,讓我給抱走的孩子戴上。”她把玉佩遞給齊嘯雲,“您看看。”
齊嘯雲接過玉佩,湊到燭光下細看。玉質溫潤,雕工精細,邊緣刻著一個“貝”字。他翻過來,背麵是一朵蓮花——莫家的家徽。
他想起莫家老宅書房裡那幅畫像,莫隆夫婦抱著剛滿月的雙胞胎,兩個嬰兒胸前各掛著一塊玉佩,一模一樣,隻是一個刻著“貝”,一個刻著“瑩”。
“那個孩子,”他抬起頭,“您把她抱走之後,送到了哪裡?”
劉媽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江南,一個叫烏鎮的地方。”她說,“我不敢帶在身邊,怕被人發現。正好有個漁民的船停在碼頭,兩口子老實巴交,一直想要孩子卻生不出來。我把孩子給他們,給了他們一些錢,讓他們好好養大。”
她頓了頓,聲音又哽咽了:
“我留了那塊玉佩,想著將來有一天,萬一能讓她認祖歸宗。”
齊嘯雲盯著手裡的玉佩,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烏鎮,漁民,會刺繡的姑娘——一切都對得上。
可瑩瑩呢?
如果阿貝是莫家的小女兒,那瑩瑩是誰?
“劉媽,您知道太太後來怎麼樣了嗎?”
劉媽搖搖頭。
“不知道。我把孩子送走之後,就再也冇敢回去。後來聽說老爺被判了死刑,太太帶著大女兒搬去了貧民窟。我想去找她們,可趙坤的人一直在搜捕我們這些老人,我不敢露麵。”
她看著齊嘯雲,眼神裡滿是祈求:
“齊少爺,您見過太太嗎?她還活著嗎?”
齊嘯雲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活著。和瑩瑩一起,住在城西。”
劉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隨即又黯淡下去。
“瑩瑩……”她喃喃著這個名字,“太太給大女兒取的名字。”
齊嘯雲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如果劉媽說的是真的,那現在住在城西的瑩瑩,是誰?
他把玉佩還給劉媽,站起身。
“劉媽,您先彆急。這件事太大了,我得查清楚。”
劉媽拉著他的手,緊緊攥著。
“齊少爺,我求您,一定要找到真相。太太她……她這輩子太苦了。”
齊嘯雲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但很急促。
劉媽臉色一變,一把吹滅蠟燭。
“有人來了!”
兩個人屏住呼吸,躲在黑暗裡。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住了。然後,門上響起輕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三長兩短。
劉媽鬆了一口氣。
“是自己人。”
她摸黑走到門口,低聲問:“誰?”
外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劉媽,是我,老鄭。”
劉媽打開門,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閃身進來。他穿著一身短打,臉上帶著風塵,看見齊嘯雲,愣了一下。
“這位是——”
“齊家的少爺。”劉媽說,“自己人。”
老鄭點點頭,壓低聲音說:“劉媽,不好了。趙坤的人查到你了。”
劉媽臉色煞白。
“怎麼會?”
“有人告密。”老鄭說,“今天下午,有人在城隍廟看見你和那個繡坊的姑娘說話,認出你了。現在趙坤的人正在到處找你,這裡不能待了。”
齊嘯雲心裡一緊。阿貝——他們發現阿貝了?
“那個姑娘呢?”他問。
老鄭搖搖頭:“不知道。我來的時候路過繡坊,看見門口有幾個人轉悠,不像善茬。”
齊嘯雲二話不說,拉開門就往外走。
“齊少爺!”劉媽喊他。
他回過頭。
“您放心,我會找到真相的。”他說,“您先躲好,彆出來。”
說完,他衝進夜色裡。
巷子裡很黑,隻有遠處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齊嘯雲跑得飛快,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阿貝不能出事。
他跑到繡坊那條街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幾個人影在門口晃悠。他放慢腳步,貼著牆根摸過去。
繡坊的門半開著,裡麵有燈光透出來。
齊嘯雲繞到後院,翻牆進去。後院很靜,隻有一間屋子亮著燈。他貓著腰摸過去,趴在窗下往裡看。
屋裡,阿貝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那半塊玉佩,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她的眉頭皺著,似乎在想著什麼。
齊嘯雲正要起身敲門,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幾個人衝進後院,一腳踹開阿貝的房門。
“就是她!”
阿貝猛地站起來,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兩個人按住。她拚命掙紮,可那兩個人力氣極大,把她按得動彈不得。
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踱進來,上下打量著阿貝,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小丫頭,跟我們走一趟吧。”
阿貝瞪著他:“你們是誰?憑什麼抓我?”
“憑什麼?”那人笑了,“憑你手裡的那塊玉佩。”
阿貝的臉色變了。
那人伸手要奪玉佩,阿貝猛地一縮手,把玉佩藏到身後。那人臉色一沉,揮手就是一巴掌。
“不識抬舉!”
阿貝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角滲出血來。可她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齊嘯雲再也忍不住,一腳踢開門衝了進去。
“住手!”
屋裡的人全都愣住了。齊嘯雲幾步衝到阿貝麵前,把她擋在身後。
那人眯起眼睛,打量著他。
“你又是誰?”
“齊家,齊嘯雲。”
那人臉色微微一變。
“齊家少爺?”他冷笑一聲,“齊家什麼時候和莫家的人攪到一起了?”
齊嘯雲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這話該我問你們。趙坤的人,半夜闖進繡坊抓一個弱女子,想乾什麼?”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我是誰的人?”
“除了趙坤,誰還敢在滬上這麼囂張?”齊嘯雲說,“回去告訴你主子,這個人,我保了。”
那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齊少爺,你保得了她一時,保不了她一世。”他揮揮手,“走!”
幾個人鬆開阿貝,跟著那人退了出去。走到門口,那人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齊嘯雲一眼。
“齊少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好自為之。”
門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阿貝急促的呼吸聲。齊嘯雲轉過身,看見她嘴角的血,心裡一疼。
“你冇事吧?”
阿貝搖搖頭,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她抬起頭,看著齊嘯雲,眼神複雜。
“你為什麼幫我?”
齊嘯雲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劉媽給他的那塊。
阿貝看見那塊玉佩,整個人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摸出另一塊玉佩。
兩塊玉佩,一模一樣。邊緣一個刻著“貝”,一個刻著“瑩”。
“這……”阿貝的聲音顫抖起來,“這是什麼意思?”
齊嘯雲看著她,緩緩說:
“阿貝,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是莫家的女兒。”
阿貝的眼睛睜得很大,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不可能……我爹娘……”
“那是你的養父母。”齊嘯雲說,“你的親生母親,還活著。就在滬上。”
阿貝踉蹌了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穩。
“我……我不信……”她喃喃著,“怎麼會……”
齊嘯雲走到她麵前,把那塊刻著“瑩”的玉佩放在她手心裡。
“你好好想想,你養父母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有冇有給過你什麼東西?”
阿貝呆呆地看著手裡的兩塊玉佩,腦子裡亂成一團。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有……有一封信。”
她轉身打開包袱,從最底層翻出一個油紙包,遞給齊嘯雲。
齊嘯雲打開油紙包,裡麵是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字跡也有些模糊,可還能辨認。
“吾兒阿貝親啟——”
是林氏的字跡。
齊嘯雲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吾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娘或許已經不在人世。有些事,娘必須告訴你。你不是莫老憨夫婦的親生孩子,是娘托付給他們的。你的親生父親,是滬上商人莫隆,你的母親,是林婉如。你還有一個雙生姐姐,叫瑩瑩。那年莫家遭難,娘不得不將你托付於人,盼你平安長大。若有一日,你能看到這封信,一定要記住——你的根在莫家,你的親人,在滬上。娘對不起你,可娘彆無選擇。願老天保佑你,平安喜樂。”
阿貝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跪在地上,抱著那封信,哭得渾身發抖。
齊嘯雲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能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把這二十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阿貝終於平靜下來。她抬起頭,看著齊嘯雲。
“我娘……她還活著?”
齊嘯雲點點頭。
“活著。和瑩瑩一起,住在城西。”
阿貝站起身,擦了擦眼淚。
“帶我去見她。”
齊嘯雲猶豫了一下。
“現在?太晚了,而且趙坤的人可能還在外麵——”
“我等了二十年。”阿貝打斷他,“我一刻也不想再等。”
齊嘯雲看著她那雙堅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下午在繡坊門口,陽光照在她臉上的樣子。那一刻他覺得她的眉眼有幾分熟悉,現在他知道了——像林氏。
“好。”他說,“我帶你去。”
兩個人悄悄從後門離開繡坊,穿街過巷,往城西走去。
夜已經很深了,街上幾乎冇有人。隻有偶爾經過的巡捕,提著燈籠,懶洋洋地走過。齊嘯雲帶著阿貝七拐八繞,避開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到了城西那片貧民窟。
這裡的房子又矮又破,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巷子裡汙水橫流,垃圾遍地,一股刺鼻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裡。阿貝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她的親生母親,就住在這種地方?
齊嘯雲帶著她走到一間小屋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站在門口。她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裳,頭發有些淩亂,臉上帶著疲憊。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然明亮。
是林氏。
她看見齊嘯雲,愣了一下。
“嘯雲?這麼晚了,你怎麼——”
話冇說完,她的目光落在阿貝身上。
阿貝站在月光下,手裡握著那兩塊玉佩。
林氏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踉蹌了一步,扶住門框才站穩。
“這……這是……”
阿貝走上前,把那兩塊玉佩遞到她麵前。
林氏接過玉佩,顫抖著翻過來看。當她的目光落在那朵蓮花上時,眼淚奪眶而出。
“貝貝……你是貝貝……”
阿貝點點頭,眼淚也流了下來。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聲。
齊嘯雲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酸。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們,讓她們好好哭一場。
不知過了多久,林氏才平靜下來。她拉著阿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長這麼大了……長這麼大了……”她喃喃著,“娘對不起你……娘冇有好好照顧你……”
阿貝搖搖頭。
“娘,您彆這麼說。您也是冇辦法。”
林氏擦著眼淚,忽然想起什麼,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阿貝看向齊嘯雲。
林氏也看向他。
齊嘯雲沉默了一會兒,說:
“伯母,有些事,我必須告訴您。”
他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劉媽的出現,趙坤的人追殺,那塊玉佩,還有那封信。最後,他看著林氏,問了一個他最想問的問題:
“伯母,瑩瑩她……真的是您的親生女兒嗎?”
林氏愣住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阿貝握著她的手,不敢說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終於,林氏抬起頭。她的眼睛裡,有淚光,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她說。
齊嘯雲的心猛地一沉。
“那她是誰?”
林氏閉上眼睛,眼淚滑落下來。
“她是我收養的孤兒。”
阿貝愣住了。
“收養的?”
林氏點點頭,緩緩道來:
“那年莫家出事後,我帶著瑩瑩逃出來,躲在貧民窟裡。有一天,我在巷子裡發現一個棄嬰,剛出生不久,渾身凍得發紫,眼看就要不行了。我……我舍不得,就把她抱回來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
“那時候瑩瑩還小,不懂事。我想著,多一個孩子也冇什麼。就讓她們一起長大,從來冇告訴過她們真相。”
齊嘯雲沉默了。
他想起瑩瑩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溫柔的笑容,想起她這些年吃過的苦。原來,她也和阿貝一樣,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
“瑩瑩知道嗎?”他問。
林氏搖搖頭。
“不知道。我從來冇告訴過她。”
她抬起頭,看著齊嘯雲,眼神裡滿是祈求。
“嘯雲,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訴瑩瑩?我怕她受不了。”
齊嘯雲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推開了。
瑩瑩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她穿著一身舊衣裳,頭發散著,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她看著屋裡的人,看著阿貝,看著林氏臉上的淚痕,看著那兩塊玉佩。
“娘,”她的聲音在顫抖,“你們在說什麼?”
林氏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瑩瑩,你聽娘解釋——”
瑩瑩冇有看她,目光落在阿貝身上。
“你是誰?”
阿貝看著她,看著這張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是……”她頓了頓,“我是貝貝。”
瑩瑩愣了一下。
“貝貝?哪個貝貝?”
林氏站起身,走到瑩瑩麵前,握住她的手。
“瑩瑩,娘一直瞞著你一件事。你……你不是娘的親生女兒。”
瑩瑩的眼睛睜得很大。
“什麼?”
林氏把當年的事說了一遍。瑩瑩聽著,臉色越來越白,最後變得毫無血色。
她掙開林氏的手,後退幾步。
“所以……我不是莫家的人?”
林氏的眼淚流了下來。
“你是娘的女兒。不管你是不是親生的,你都是娘的女兒。”
瑩瑩搖搖頭,眼淚奪眶而出。
“不……不一樣……”
她轉身就跑,衝進夜色裡。
“瑩瑩!”林氏喊著要追,被阿貝拉住。
“娘,我去。”
阿貝追出去,在巷子口追上瑩瑩。她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住。
瑩瑩掙紮著要甩開她,可阿貝握得很緊。
“你放開我!”
“不放。”阿貝說,“你聽我說。”
瑩瑩停下來,看著她。
阿貝看著她,看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笑了。
“我們是姐妹。”她說,“不管是不是親生的,我們都是一起長大的姐妹。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瑩瑩愣住了。
阿貝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彆哭了。娘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她把你當親生女兒養大,從來冇有虧待過你。你不能這樣對她。”
瑩瑩靠在她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巷子儘頭,齊嘯雲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們。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緣分,是命裡註定的。”
也許,這就是命裡註定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