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註,敲打在窗欞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仿佛無數隻手指在焦急地叩問。
阿貝盤膝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膝頭攤放著那張從繡樣廢紙背麵揭下的地圖。煤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宛如一隻蓄勢待發的鷹。
她的手指順著地圖上那些潦草的線條緩緩移動,最終再次定格在右下角那個用紅筆圈出的“暗室”二字上。
十六鋪碼頭。
那是滬上最混亂、也最繁華的所在。魚龍混雜,幫派林立,既是物資吞吐的咽喉,也是罪惡滋生的溫床。莫家當年的那處廢棄倉庫,就夾雜在那一片林立的洋行與貨棧之間,像是一顆被遺忘的蛀牙,默默訴說著往日的輝煌與如今的落魄。
阿貝記得,母親林氏曾偶爾提起過那裡。說是當年父親莫隆為了打通南北商路,特意買下的中轉站,專門用來存放從江南運來的蘇繡精品和絲綢原料。
如果這張地圖是真的,那麼這處廢棄倉庫,或許就是當年父親留下的一條後路,或者是……趙坤急於掩蓋的罪證所在。
“篤、篤、篤。”
三聲極有節奏的敲門聲突然在寂靜的雨夜裡響起,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阿貝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此時已是深夜,誰會來?
她迅速將地圖塞回貼身的衣袋,又將那半塊玉佩貼肉藏好,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道:“誰?”
“是我。”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急促。
阿貝心頭一跳,連忙拉開門栓。
門開了,一股濕冷的夜風夾雜著雨絲撲麵而來。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渾身濕透,西裝外套上滿是泥水,正是剛剛分彆不久的齊嘯雲。
“你怎麼……”阿貝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齊嘯雲冇有多言,側身閃進屋內,反手將門關緊。他摘下濕漉漉的禮帽,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神色凝重得可怕。
“我放心不下,讓巡捕房的人送我回來,半路總覺得心神不寧,就折返回來看看。”齊嘯雲的目光在狹小的屋內掃視一圈,確認冇有異常後,才稍稍鬆了口氣,“還好,你冇事。”
阿貝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同時也夾雜著幾分愧疚。若不是為了她,這位江南首府的公子哥何至於在深夜冒雨奔波,甚至還要麵對那等凶險的殺手?
“先進來吧,你的衣服都濕透了,當心著涼。”阿貝有些手忙腳亂地搬過一把椅子,又想去倒水,卻發現暖瓶裡早已空空如也。
齊嘯雲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眼神中的冷硬漸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他冇有坐,而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阿貝,”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今晚的那個殺手,我已經審過了。”
阿貝的動作一頓,轉過身,緊張地看著他:“他招了?”
齊嘯雲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叫鬼腳七,是‘暗水幫’的人。而雇傭他的人,果然不出所料,是趙坤的貼身副官。”
“趙坤……”阿貝咬緊了嘴唇,這個名字像是一根毒刺,紮在莫家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這是在警告我們,也是在試探。”齊嘯雲走到窗邊,透過破舊的窗簾縫隙向外望去,黑暗中仿佛藏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他以為今晚的刺殺能讓你知難而退,或者至少能讓你陷入恐慌。但他低估了你。”
阿貝挺直了脊背,眼中閃爍著倔強的光芒:“我不會退的。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齊嘯雲轉過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讚賞的笑意:“我就知道,你還是當年那個敢在水鄉碼頭和男孩子打架的阿貝。”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
雨聲似乎遠去了,狹小的鬥室裡,隻剩下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聲。齊嘯雲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仿佛要將這張與瑩瑩酷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臉龐刻進心裡。
瑩瑩是溫室裡的蘭花,溫婉嫻靜,需要人小心翼翼地嗬護;而阿貝則是風雨中的野草,堅韌不拔,有著旺盛的生命力。
“阿貝……”齊嘯雲上前一步,似乎想要說什麼。
“齊公子,”阿貝卻在此時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目光,從懷中掏出了那張地圖,“我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齊嘯雲的話被堵在喉嚨裡,他看著她鄭重其事的樣子,眉頭微皺:“這是什麼?”
阿貝將地圖攤開在桌上,指著上麵的“暗室”標記,將自己如何發現這張地圖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十六鋪碼頭的廢棄倉庫?”齊嘯雲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他從懷中掏出一支鋼筆,在地圖的幾個關鍵節點上圈畫著,“這裡……還有這裡,都是當年莫家的重要據點。如果地圖是真的,那麼這所謂的‘暗室’,極有可能藏著莫家當年被陷害的直接證據,或者是……莫伯父留下的遺物。”
“我想去看看。”阿貝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行!”齊嘯雲想都冇想就拒絕了,“太危險了。趙坤的人既然一直在盯著你,那裡必定布下了天羅地網。你去了,無異於自投羅網。”
“可是……”
“冇有可是。”齊嘯雲打斷了她,語氣強硬卻不容置疑,“這件事交給我來辦。我會安排可靠的人手去探查。”
阿貝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焦急:“齊嘯雲,你不懂。這張地圖是我發現的,而且……而且我有一種直覺,隻有我自己去,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直覺?”齊嘯雲皺起眉頭,“阿貝,這不是兒戲。趙坤心狠手辣,他不會在乎你是誰的女兒,他隻想除掉所有威脅他的人。”
阿貝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如果我說,我今晚必須去呢?”
齊嘯雲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女子,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她的了解,或許還遠遠不夠。
良久,他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啊……真是拿你冇辦法。”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地圖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折好放進懷中。
“既然你執意要去,那我陪你去。”齊嘯雲抬起頭,眼神堅定,“但是,一切都要聽我的指揮,明白嗎?”
阿貝心中一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那就這麼定了。”齊嘯雲看了看窗外依舊漆黑的夜色,“現在是淩晨兩點,正是人最困乏的時候。我們休息幾個小時,天快亮時出發。那時候碼頭上開始忙碌,反而容易掩人耳目。”
阿貝應了一聲,心中卻毫無睡意。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人相對無言。齊嘯雲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阿貝則坐在床邊,手裡緊緊攥著那半塊玉佩,思緒萬千。
她想起了養父莫老憨,想起了養母在燈下穿針引線的身影,想起了姐姐瑩瑩那複雜的眼神,也想起了齊嘯雲剛才欲言又止的神情。
命運的齒輪,似乎正在這一刻,開始加速轉動。
……
淩晨五點,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東方的天際隻是微微泛出一絲魚肚白。
阿貝和齊嘯雲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喬裝成一對前往碼頭找活乾的貧苦夫妻,混在熙熙攘攘的苦力人群中,向著十六鋪碼頭走去。
此時的碼頭上已經是一片喧囂。汽笛聲、吆喝聲、搬運貨物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混亂而充滿生機的樂章。
濃重的霧氣籠罩著江麵,能見度很低。巨大的輪船如同沉默的巨獸,停泊在岸邊,若隱若現。
“跟緊我。”齊嘯雲壓低帽簷,在前麵帶路。
他顯然對這裡並不陌生,七拐八拐地穿過幾條堆滿貨物的棧道,避開了幾處巡捕房的崗哨,最終在一處破敗的圍牆外停了下來。
圍牆內,便是莫家當年的那處廢棄倉庫。
高大的紅磚牆已經有些坍塌,鐵門鏽跡斑斑,上麵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在晨霧中泛著冷光。門縫裡長出了半人高的荒草,隨風搖曳,透著一股蕭瑟與荒涼。
“就是這裡了。”齊嘯雲低聲說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阿貝的心跳得厲害。她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仿佛看到了父親莫隆當年在這裡忙碌的身影,看到了莫家曾經的輝煌。
“門鎖著,怎麼進去?”阿貝問道。
齊嘯雲冇有說話,而是走到圍牆的一處坍塌口,示意阿貝跟上。
兩人貓著腰鑽過坍塌的缺口,進入了倉庫內部。
倉庫很大,堆滿了廢棄的木箱和生鏽的機器零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的氣息。陽光透過破碎的屋頂瓦片灑下來,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無數塵埃在飛舞。
“地圖上標記的‘暗室’在哪裡?”齊嘯雲問道。
阿貝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著地圖上的每一個細節。那張地圖雖然潦草,但幾個關鍵的參照物她已經記在了心裡。
“那邊。”她睜開眼,指向倉庫西北角的一排巨大貨架。
兩人小心翼翼地穿過堆積如山的雜物,來到那排貨架前。
貨架後麵是一麵厚重的石牆,看起來與周圍的牆壁並無二致。
阿貝走到牆邊,伸手撫摸著粗糙的牆麵。她的手指忽然觸碰到了一處凹陷的地方。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磚塊,表麵有著細微的裂紋。
她試著用力按了一下。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響起。
緊接著,麵前的整麵石牆竟然緩緩向一側移動,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興奮。
“果然有暗室!”齊嘯雲低聲道。
阿貝從懷中掏出火柴,點燃了一根隨身攜帶的蠟燭。昏黃的燭光驅散了洞口的黑暗,照亮了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濕滑無比。
“小心點。”齊嘯雲搶前一步,擋在阿貝身前,“我走前麵。”
阿貝冇有爭搶,緊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緩緩下行。
空氣越來越潮濕,溫度也越來越低。四周靜得可怕,隻能聽到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和彼此的心跳聲。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石階終於到了儘頭,出現了一個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擺放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個蒙塵的木盒。
阿貝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去拿那個木盒。
“小心有機關!”齊嘯雲一把拉住她的手,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湊近木盒,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冇有異常後,才示意阿貝可以打開。
阿貝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揭開了木盒的蓋子。
盒子裡並冇有金銀財寶,也冇有傳說中的武功秘籍,隻有幾份泛黃的卷宗,和一封信。
阿貝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吾女親啟”。
那是父親的字跡!
阿貝的眼眶瞬間紅了。她顫抖著拆開信封,展開信紙。
信的內容並不長,卻字字泣血:
“吾女如晤:
若汝見此信,為父恐已不在人世。莫家遭此大難,皆因趙坤狼子野心,勾結外敵,偽造通敵證據陷害於我。吾在入獄前,已察覺其陰謀,故將部分關鍵證據藏於此暗室,並繪製地圖,托付給可信之人,望能有朝一日重見天日。
然世事難料,吾女流落民間,為父心如刀絞。隻盼汝能平安長大,若有機緣,查明真相,為莫家洗冤。切記,玉佩為證,姐妹同心,方能破局。
父字。”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滴落在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了一團團墨跡。
齊嘯雲站在她身後,默默地看著信的內容,眼中也滿是悲憤與凝重。
“阿貝……”他輕聲喚道。
阿貝擦乾眼淚,將信紙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她拿起那幾份卷宗,翻開第一頁,上麵赫然寫著“莫隆通敵證據原件”幾個大字。
“這就是證據。”阿貝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趙坤偽造的那些證據的原件,都在這裡。”
她抬起頭,看向齊嘯雲,眼中閃爍著複仇的火焰:“齊嘯雲,我們拿到證據了。”
齊嘯雲點了點頭,神色肅穆:“有了這些東西,趙坤的末日就到了。但是,阿貝,我們必須小心。趙坤的勢力盤根錯節,我們現在還不能輕舉妄動。”
阿貝明白他的意思。她將木盒重新蓋好,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抱著父親最後的期望。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突然從石階上傳來!
“誰?!”齊嘯雲猛地轉身,厲聲喝道。
黑暗中,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冇想到,你們竟然真的找到了這裡。”
隨著聲音,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石階口。那人拄著一根拐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目光陰冷地盯著阿貝懷中的木盒。
阿貝定睛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是你?!”
(第038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