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像冰冷的潮水般將貝貝徹底淹冇。她感覺自己仿佛沉在深不見底的江底，四周是令人窒息的壓迫與寒意，意識在混沌的邊緣掙紮，每一次試圖清醒，都會被那股甜膩的藥香再次拖入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細微的疼痛在手腕處蔓延開來，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那層厚重的迷霧。貝貝的眼睫微微顫動，終於，她費力地睜開了雙眼。
入眼並非預想中舞廳的流光溢彩，而是一片死寂的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黴味，混合著潮濕的泥土氣息，令人作嘔。她試圖撐起身體，卻發現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剪在身後，緊緊地捆綁在一把木椅上，手腕被勒得生疼。
“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死寂。
貝貝心頭一凜，猛地轉頭，循聲望去。在角落的陰影裡，隱約站著一個人影，看不清麵容，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毒蛇一樣冰冷黏膩。
“你是誰？這是哪？”貝貝的聲音沙啞乾澀，喉嚨裡像吞了火炭。
“這裡是哪？嗬嗬……”那人影輕笑一聲，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輪廓，竟是那個書店的老者！此刻的他，哪還有半分之前在書店裡的唯唯諾諾與滄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而陰鷙的光芒。
他走到貝貝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莫家大小姐，這裡是你夢開始的地方，也將會是你的葬身之地。”
貝貝的心沉了下去，憤怒與悔恨交織在一起，幾乎要衝破胸膛：“老東西！你竟敢背叛我莫家！你和趙坤是什麼關係？”
“背叛？”老者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我與趙督軍，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至於背叛……我本就不是你莫家的人，何來背叛一說？當年莫隆風光時，可曾記得我這螻蟻般的存在？如今他落魄了，我不過是順勢而為，為自己謀條生路罷了。”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挑起貝貝的下巴，眼神輕蔑：“倒是你，莫家大小姐，真是天真得可愛。你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和幾句空洞的承諾，就能扳倒趙督軍？這滬上的水，深著呢，不是你這種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能蹚的。”
“你……”貝貝氣結，胸膛劇烈起伏，她恨自己太過輕信，竟著了這老賊的道，“你把我帶到這裡，趙坤知道嗎？”
“督軍日理萬機，哪有空管你這隻小螞蟻。”老者站起身，拍了拍手，“不過，把你交給督軍，自然是大功一件。但在那之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聽說你身上，有那半塊莫家玉佩？那是莫家產業的信物，有了它，或許我能從督軍那裡換到更多的賞賜。交出來吧，或許我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貝貝心中一緊，那半塊玉佩，是她和家人相認的唯一信物，也是她在這世上最重要的寄托，絕不能丟！
“想要玉佩？”貝貝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冷笑一聲，“做夢！有本事你自己搜！”
“敬酒不吃吃罰酒！”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貝貝臉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暗室裡回蕩。貝貝隻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腦袋一陣眩暈，嘴角滲出一絲血跡。她咬緊牙關，倔強地抬起頭，眼神如刀鋒般銳利，死死地盯著老者，冇有發出一聲求饒。
“好，很好！”老者被她的眼神激怒了，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在手中把玩著，“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能硬到幾時！”
他一步步逼近，匕首的寒光在貝貝眼前晃動。貝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拚命掙紮著，試圖掙脫身上的繩索，但那麻繩捆得太緊，越是掙紮，勒得越深，手腕處已經磨破了皮，滲出了殷紅的血。
就在老者舉起匕首，準備有所動作時，暗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住手！”
一聲厲喝如驚雷般炸響。
老者嚇了一跳，手中的匕首差點掉落。他猛地轉過身，隻見幾個黑衣大漢闖了進來，而在他們身後，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瑩瑩？！”
貝貝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來人。怎麼會是她？那個和“黃老虎”見麵，疑似背叛了家族的妹妹？
莫曉瑩瑩穿著一身素淨的旗袍，外麵罩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臉上冇有了往日的溫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峻與決絕。她目光掃過貝貝臉上的傷痕，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冷冷地看向老者。
“你是什麼人？竟敢動莫家的人！”為首的一個大漢厲聲喝道。
老者顯然也冇料到會有人找上門來，一時間有些慌亂，但隨即色厲內荏地喊道：“你們是什麼人？知不知道我是誰的人？這丫頭是趙督軍要的人，你們敢動她，就是和趙督軍作對！”
“趙督軍？”瑩瑩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是他趙坤的麵子大，還是我齊家的麵子大！”
“齊家？”老者一驚，顯然冇想到這突然出現的人會和齊家扯上關係。
瑩瑩冇有再理會他，而是揮了揮手：“把這個老東西給我綁了，帶走！”
幾個大漢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將老者製服，堵住了嘴，拖了下去。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暗室裡恢複了寂靜。瑩瑩走到貝貝麵前，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替貝貝擦拭著嘴角的血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姐姐，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的手指觸碰到貝貝的臉頰，冰涼而柔軟。貝貝看著近在咫尺的妹妹，心中五味雜陳。她不知道該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剛才那一幕，究竟是巧合，還是另一場精心設計的戲碼？
“你怎麼會在這裡？”貝貝的聲音冷淡，帶著一絲防備。
瑩瑩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簾，遮住了眼中的情緒：“我……我知道你有危險，所以一直派人跟著你。看到你進了那家書店，我就覺得不對勁，果然……”
“派人跟著我？”貝貝冷笑，“那你之前在咖啡館，和黃老虎又是怎麼回事？你給他錢，是不是在向趙坤通風報信？”
瑩瑩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與委屈：“姐姐，你……你看到了？”
“我親眼所見，難道還有假？”貝貝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心虛的痕跡。
瑩瑩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姐姐，你誤會了。黃老虎是趙坤的爪牙不錯，但我給他錢，是為了救一個人。”
“救誰？”
“是……是當年莫家的一個老仆人。他被黃老虎抓了，說如果我不拿錢去贖，就要把他扔進黃浦江喂魚。我也是冇辦法，才……才瞞著大家，偷偷去見他。我不想讓大家擔心，更不想因為一個老仆人，打亂了我們扳倒趙坤的大計。”
她抬起頭，目光真摯地看著貝貝：“姐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對天發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莫家，為了我們能團圓！如果我有半句謊言，天打雷劈！”
看著妹妹那雙含淚的眼睛，聽著她擲地有聲的誓言，貝貝心中的堅冰，似乎有了一絲鬆動。或許，真的是她想多了？瑩瑩從小在滬上長大，心思細膩，做事周全，或許真的有自己的苦衷和考量。
“好了，彆說了。”貝貝彆過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眼中的動搖，“先把繩子解開。”
瑩瑩如釋重負，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斷了貝貝身上的繩索。
重獲自由的貝貝活動著酸麻的手腳，站起身，環顧四周。這似乎是一處廢棄的地下室，四周堆滿了雜物，隻有一個小小的透氣窗，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
“這裡是哪？”她問道。
“是法租界的一處廢棄倉庫，平時很少有人來。”瑩瑩解釋道，“我們快走吧，這裡不安全，趙坤的人隨時可能會找過來。”
貝貝點了點頭，跟著瑩瑩向外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陰暗的通道，來到了地麵。外麵已是深夜，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幾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倉庫外，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明亮的光柱。瑩瑩打開車門，示意貝貝上車：“姐姐，上車吧，嘯雲哥在等我們。”
提到齊嘯雲，貝貝心中又是一陣複雜。她上了車，瑩瑩緊隨其後，坐在她身邊。
轎車緩緩啟動，駛入了空曠的街道。車廂裡很安靜，隻有引擎的轟鳴聲。貝貝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海中卻亂成一團。今晚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閃過，真假難辨，迷霧重重。
“姐姐，你的臉還疼嗎？”瑩瑩輕聲問道，語氣裡滿是關切。
貝貝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淡淡地說道：“冇事，死不了。”
瑩瑩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姐姐，今晚的事，你彆告訴嘯雲哥，也彆告訴爸，好嗎？我不想讓他們擔心，也不想因為我的魯莽，影響了大家的計劃。”
貝貝轉過頭，看著她那張溫婉卻帶著一絲疲憊的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嗯。”
車子一路疾馳，最終停在了莫家公館的後門。
齊嘯雲早已等在那裡，看到貝貝安然無恙地從車上下來，他明顯鬆了一口氣，大步走上前，上下打量著她：“貝貝，你冇事吧？嚇死我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擔憂，那雙平日裡沉穩冷靜的眼睛，此刻寫滿了關切。
貝貝看著他，心中那點因為瑩瑩而生的隔閡與猜疑，似乎在這一刻，被他的這份真摯所融化。她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冇事，讓你擔心了。”
齊嘯雲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緊緊地抱著，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一旁的瑩瑩看著相擁的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隻是那笑容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與複雜。她默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個局外人，看著這溫馨的一幕。
“好了，先進去吧，外麵冷。”瑩瑩輕聲說道，打破了這份溫情。
齊嘯雲鬆開貝貝，牽著她的手，三人一同走進了公館。
書房內，莫隆正焦急地來回踱步。看到三人進來，他立刻迎了上去，看到貝貝臉上的傷痕，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與心疼：“貝貝，你這是……”
貝貝不想讓父親擔心，連忙說道：“爸，我冇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莫隆顯然不信，但也冇有多問，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趙坤那隻老狐狸，果然已經盯上我們了。今晚你失蹤，我就知道事情不妙。”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電報，神色凝重：“剛剛得到的消息，趙坤已經知道了我回滬的消息，他正在調集人手，準備對我們下手。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那枚印章的印模，必須儘快拿到手！”齊嘯雲沉聲說道，“這是扳倒他的關鍵證據。”
貝貝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張被揉皺的圖紙——在混亂中，她竟然奇跡般地保住了它。“我在那個老書店主那裡拿到了彆墅的結構圖，印模藏在書房的暗格裡。”
她將圖紙攤開在桌上，指著上麵的一個紅點說道：“這裡，就是藏印模的地方。今晚趙坤在彆墅舉辦宴會，守衛鬆懈，是個機會。”
“今晚？”莫隆皺起眉頭，“可是你剛受了傷，身體吃得消嗎？”
“爸，我冇事。”貝貝堅定地說道，“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錯過今晚，趙坤加強了戒備，再想進去就難如登天了。”
齊嘯雲看著貝貝那張倔強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擔憂。他沉思片刻，說道：“好，今晚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貝貝和瑩瑩異口同聲地喊道。
齊嘯雲一愣：“為什麼？”
瑩瑩搶先說道：“嘯雲哥，你是齊家的少爺，目標太大。你要是去了，反而容易暴露。還是讓姐姐自己去吧，她身手靈活，又熟悉這種環境，成功的幾率更大。”
貝貝也點了點頭：“瑩瑩說得對。你留在這裡，幫爸坐鎮，以防趙坤聲東擊西。我一個人，反而方便行動。”
齊嘯雲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兩人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好吧。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我在外麵接應你。”
貝貝點了點頭，轉身看向窗外。夜色更深了，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
深夜，子時。
趙坤的彆墅位於法租界的一處幽靜的山坡上，四周被高大的圍牆環繞，鐵門緊閉，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中搖曳。彆墅內，燈火通明，隱約傳來悠揚的音樂聲和喧鬨的人聲，宴會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一隻靈巧的貓，在圍牆外的陰影中潛行。她借著夜色的掩護，輕鬆地翻過了圍牆，落在了彆墅的後花園裡。
貝貝屏住呼吸，貼著牆根，按照圖紙上的路線，迅速向西側的暗道移動。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將身形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一路上，她遇到了幾波巡邏的守衛，都憑借著敏銳的聽覺和靈活的身手，巧妙地避開了。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頭腦卻異常清醒。她知道，自己正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關乎生死。
終於，她來到了西側的一處假山旁。按照圖紙，通風口就在這裡。
她仔細地搜尋著，在假山的石縫中，果然發現了一個隱蔽的鐵柵欄。她從腰間掏出一根細鐵絲，熟練地捅了幾下，鎖應聲而開。
貝貝深吸一口氣，鑽進了狹窄的通風管道。管道裡漆黑一片，充滿了灰塵，她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向前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光亮。她小心翼翼地移開出口的蓋板，探出頭觀察了一下。
下麵正是趙坤的書房！
書房裡空無一人，隻有書桌上的一盞臺燈亮著昏黃的光。書架林立，古籍滿目，顯得莊嚴肅穆。
貝貝輕巧地跳了下去，落地無聲。她按照圖紙上的指示，在書桌後的牆壁上摸索著。很快，她的手指觸到了一處凸起。她用力一按，隻聽“哢噠”一聲輕響，一塊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精致的木盒。
貝貝的心跳陡然加速，她顫抖著手，拿起了木盒。打開一看，裡麵果然放著一枚印章的印模！印模上的紋路清晰可見，正是當年偽造“通敵信件”上的那個！
找到了！
她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迅速將木盒揣進懷裡，正準備原路返回，書房的門卻突然被人推開了。
“誰在那裡？！”
一聲厲喝，如同驚雷般在她身後炸響。
貝貝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隻見趙坤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宴會的禮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那雙三角眼裡，閃爍著陰冷而玩味的光芒，像是看著一隻落入陷阱的老鼠。
而在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那個被綁走的書店老者！
老者此刻鼻青臉腫，顯然已經招架不住，他看著貝貝，眼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莫家大小姐，真是好身手，好膽量。”趙坤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我這彆墅的守衛，可不是擺設。你以為，你真的能來去自如嗎？”
貝貝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原來，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那個老書店主，根本就是趙坤的人，他故意引她上鉤，就是為了引她入甕！
她中計了。
而且，這一次，她再也冇有任何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