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貧民窟深處，夜色如墨。
這座廢棄的義莊早已被趙坤的心腹改造成臨時據點，四周堆滿破敗的棺木與雜物，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與煤煙混合的嗆人氣息。角落裡，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宛如鬼魅狂舞。
貝貝被粗麻繩緊緊縛在一根腐朽的木柱上，嘴被破布堵住，隻能發出“嗚嗚”的低沉聲響。她額角的血跡已經凝固，混合著灰塵，顯得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如寒星般明亮，透著一股子寧折不彎的倔強。
她對麵，趙坤背著手踱步而來。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長衫，與這肮臟的環境格格不入，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眼神卻陰鷙如毒蛇。
“莫家大小姐，哦不，現在應該叫你阿貝，或者……齊家未來的少奶奶？”趙坤停下腳步，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試圖挑起貝貝的下巴，卻被她猛地偏頭躲開。
“嘖，脾氣倒是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模一樣。”趙坤收回手，毫不在意地撣了撣手套上的灰，冷笑道，“當年若不是我一時心軟，留了你一條命在江南，今日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
貝貝瞳孔驟縮，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她拚命掙紮，繩索深深勒進皮肉，滲出血絲，卻絲毫不覺疼痛。原來，當年的一切，這個惡魔竟然全都知情！
“彆這麼看著我。”趙坤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憤怒與無力，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塊懷表，輕輕晃動，“留給我們敘舊的時間不多了。齊嘯雲那小子雖然聰明，但等他找到這裡，恐怕隻能替你收屍了。”
就在這時，義莊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來人是趙坤的貼身副官，平日裡最是沉穩，此刻卻滿臉驚惶，連說話都帶著顫音。
趙坤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慌什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副官咽了口唾沫，指著外麵道：“是……是大小姐！莫家那個流落在外的大小姐，她……她根本不是什麼漁民的女兒！”
趙坤臉色微變，厲聲道：“什麼意思？”
副官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說道：“我們的人剛才在搜查那漁民夫婦的住處時，發現了這個……”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盒子，打開後，裡麵是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趙坤一把奪過，展開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那並非什麼機密地文件，而是一份當年莫隆為了以防萬一，秘密存放在外國銀行保險櫃的遺囑副本。而在遺囑的末尾，除了莫家的印章外，還按著一個鮮紅的指印——那並非普通的指印，而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印記：指腹處有一道細微的十字形疤痕。
貝貝在看到那個指印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拇指，那裡，同樣有一道小時候為了保護養母，被惡霸劃傷留下的十字形疤痕！
“這……這怎麼可能？”趙坤的手開始顫抖，那份遺囑上清楚地寫著：莫家雙胎千金出生時，因早產體弱，莫隆請高僧做法，用朱砂混著朱砂梅的汁液，在兩人的拇指上各點了一個印記，作為日後相認的憑證。而這個秘密，除了莫隆夫婦和接生的穩婆，再無外人知曉。
“老爺，還有這個……”副官又遞上一塊玉佩。
那是一塊完整的、通體碧綠的羊脂玉佩，與貝貝和瑩瑩手中的兩半截然不同。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隆”字，正麵則是一對栩栩如生的雙生蓮。
“這是……”趙坤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我們在那漁民……不，是莫老憨夫婦的床底下暗格裡發現的。還有這個。”副官又拿出一本發黃的賬冊，那是莫老憨夫婦這些年來，省吃儉用，一點點存下的銀元記錄，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旁邊還註著：“給貝貝將來做嫁妝”、“給貝貝上學用”……
“他們……他們根本不是什麼撿到的孩子……”副官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是莫隆當年為了避禍，暗中安排心腹，將貝貝送出滬上後，又輾轉托付給最信任的舊部——也就是莫老憨夫婦撫養的！那些漁民的身份，都是假的！是莫隆設的一場局！”
轟——
趙坤感覺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他一直以為，當年乳娘是真心投靠了他，將孩子扔在了碼頭自生自滅，卻被一對不知情的漁民撿走。他甚至為此暗自慶幸，覺得這是天意。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被耍了！
莫隆，那個他以為已經死在獄中的男人，竟然早就留了後手！他利用乳娘的貪生怕死，將計就計，讓貝貝以“棄嬰”的身份活下來，又安排最忠心的仆人假扮漁民，將她撫養長大，甚至為了掩人耳目，讓她學了刺繡，進了繡坊，一步步接近真相！
“好……好得很！”趙坤氣極反笑，手中的羊皮紙被他捏得粉碎，“莫隆啊莫隆，你死了這麼多年，還要陰魂不散！”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貝貝，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懼與瘋狂。
“既然你知道了這麼多，那就更留不得你了！”趙坤拔出腰間的手槍，槍口直指貝貝的眉心，“今晚，我就送你去見你的親爹！”
“砰！”
一聲槍響，在寂靜的深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冇有傳來。貝貝睜開眼，隻見趙坤的手腕上多了一個血洞，手槍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啊——！”趙坤慘叫一聲，捂著手腕踉蹌後退。
“趙坤，你的對手是我，何必為難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
一道清冷而堅定的聲音從義莊的屋頂傳來。緊接著，瓦片碎裂，數道黑影如大鵬展翅般躍下，將趙坤和他的手下團團圍住。
為首之人，一身玄色長衫，手持雙槍，正是齊嘯雲。
在他身後，是瑩瑩和顧雲笙，以及數十名齊家的精銳保鏢。
“嘯雲！”貝貝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卻又很快被擔憂取代，“小心，他有槍！”
齊嘯雲對她微微一笑，眼神溫柔而堅定：“彆怕，我來了。”
他轉頭看向趙坤，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如刀：“趙坤，你的罪證我已經全部掌握，包括當年你偽造通敵信件的原件，還有你貪汙軍餉、販賣煙土的賬冊。今晚，你插翅難逃！”
“哼，齊大少爺好大的威風！”趙坤捂著傷口，麵目猙獰，“你以為就憑這些人就能抓得住我？”
他猛地一揮手，身後幾名死士立刻掏出炸彈，準備引爆。
“小心！他們有炸彈！”顧雲笙大喊一聲，眾人紛紛尋找掩體。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被綁在柱子上的貝貝，不知何時竟用嘴咬開了堵住嘴巴的破布，又用儘全身力氣，將綁在身後的手，從木柱的縫隙中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她顧不得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抓起地上的一塊尖銳石塊，猛地向趙坤擲去！
“噗！”
石塊精準地擊中了趙坤拿著炸彈的手，炸彈脫手而出，掉在一旁的水窪裡，“滋滋”作響，卻並未爆炸——原來隻是個啞彈。
“不好！是假的！”趙坤臉色大變，轉身欲逃。
“哪裡跑！”
齊嘯雲飛身上前，一腳將趙坤踹翻在地，反手將他死死按住。
“貝貝！”瑩瑩衝上前，幫貝貝解開繩索，看著姐姐滿手的血汙和傷痕，眼淚奪眶而出，“你怎麼樣？有冇有哪裡受傷？”
貝貝搖搖頭，反握住妹妹的手，感受著那熟悉的體溫，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我冇事，瑩瑩，彆哭。”
這時，顧雲笙走上前，手中拿著那卷羊皮紙和那塊完整的玉佩，神色複雜地看著貝貝：“阿貝，這……這是我在莫老憨夫婦住處發現的。看來，你的身世，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
齊嘯雲也走了過來，看著貝貝手中的十字形疤痕，又看了看羊皮紙上的印記，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心疼：“原來，這才是你真正的身份。莫家大小姐，莫曉貝貝。”
貝貝接過玉佩，感受著那溫潤的觸感，心中百感交集。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養父母會對她如此疼愛，為什麼他們會省吃儉用供她讀書學藝，為什麼他們會把那些銀元一筆筆記下來，作為她的嫁妝。
原來，他們並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卻是這世上最疼她的人。
“哥……”瑩瑩靠在貝貝肩頭，輕聲喚道，“我們終於找到你了。”
貝貝緊緊抱住妹妹，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艱辛、所有的疑惑，都化作了相認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
夜色漸深，東方的天空，已隱隱透出一絲魚肚白。閘北的黎明，即將到來。
而莫家的冤屈，也將在這一天，徹底洗清。
……
滬上警備司令部，審訊室內。
趙坤被五花大綁在審訊椅上，精神已經徹底崩潰。麵對齊嘯雲拿出的鐵證，以及莫隆當年留下的遺囑和玉佩，他再也無法抵賴，隻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當年的罪行。
“是我……是我嫉妒莫隆的生意做得比我大，又是滬上名流，處處壓我一頭……”趙坤的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所以我才聯合了他的對頭，偽造了那些證據……至於那個孩子……我以為她真的死了，如果我知道她還活著，還被莫隆安排了這麼一出戲，我一定不會……”
“夠了！”齊嘯雲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你作惡多端，害得莫家家破人亡，如今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趙坤頹然低下頭，不再言語。
與此同時，莫家老宅。
莫隆在管家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進了闊彆多年的家門。看著廳堂內依舊熟悉的擺設，他老淚縱橫。
“老爺，回來了……”管家也哽咽著說道。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緊接著，車門打開，貝貝、瑩瑩和齊嘯雲走了下來。
“爹！”兩個女兒同時撲進莫隆的懷裡，失聲痛哭。
莫隆緊緊抱著失散多年的女兒，感受著她們真實的體溫，仿佛在做夢一般。他撫摸著她們的頭發，哽咽著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齊嘯雲站在一旁，看著這感人的一幕，眼中也泛起了淚光。他走上前，恭敬地向莫隆鞠了一躬：“伯父，貝貝和瑩瑩都平安回來了，趙坤也已經伏法，莫家的冤屈，終於可以洗清了。”
莫隆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與自己女兒定下婚約的年輕人，眼中滿是欣慰與感激：“嘯雲，謝謝你……謝謝你救了她們，也救了莫家。”
齊嘯雲搖搖頭，目光堅定地看向貝貝：“伯父，這是我應該做的。而且，我與貝貝之間……”
貝貝的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卻冇有躲開齊嘯雲的目光。
莫隆看著兩人，仿佛明白了什麼，欣慰地笑了：“好……好孩子。你們能走到一起，我也就放心了。”
這時，管家匆匆走進來，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木盒。
“老爺，這是在趙坤的辦公室裡搜出來的，是當年被抄冇的莫家產業的地契和房契，還有那些被變賣的古董字畫的清單。”管家說道。
莫隆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裡麵正是莫家當年失去的一切。
“有了這些，莫家就能重新振作起來了。”莫隆合上木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這次回來，我不僅要重振莫家，更要讓那些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得到應有的回報。”
他轉頭看向貝貝，語氣溫和：“貝貝，你養父母那邊……”
提到莫老憨夫婦，貝貝的眼中閃過一絲擔憂：“爹，他們還在江南，我怕趙坤的餘黨會去找他們的麻煩……”
“你放心，我已經派顧雲笙帶人去接他們了。”齊嘯雲立刻說道，“他們會安全地把二老接到滬上來。”
貝貝感激地看著齊嘯雲，心中充滿了暖意。
“好，好。”莫隆點點頭，“等他們來了，我們莫家要好好感謝他們。若不是他們，貝貝也不會平安長大。”
窗外，陽光明媚，春風和煦。
莫家的冤屈已經洗清，家產也已追回。貝貝與瑩瑩相認，姐妹情深；齊嘯雲與貝貝情投意合，終成眷屬；莫隆沉冤得雪，重振家業。
一切，都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就在眾人沉浸在團圓的喜悅中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卻讓莫家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