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崖,中軍帳中。
天已經黑透了。
巨大的靈紋地圖遮蓋著主位的身影,司夜白就在這樣的陰影中。
十七絕地的探查逐步推進,有些已經有了結果。
比如他身旁的秦山河,剛剛從黑風洞出來,此刻還在閉著眼調息。
但更多的還冇有結果。
比如趙大都護那邊,比如劉莽、韓烈、趙鐵鷹他們那邊。
他不知道天將們會傷到哪一步,但國庫的療傷丹藥都已備好,天醫司的聖光女修們都已經出發。
按理說,不會有太大問題,但他還是有些不安。
此刻,中軍帳中,還有兩人在。
周文淵麵前懸浮的玉簡還是那樣多,情報流刷新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
這幾日,他指使巡天監和典獄司,抓人、下獄、拷問,但一無所獲。
玄冰宗的弟子,嘴還真硬。
他有些疲憊。
而在長案的儘頭,另一片陰影中,張明遠靜靜翻看著那本厚冊。
各地傳來的增援信息雜亂至極,他摩挲著袖中的一條粉色發帶,看著那幾個飄紅的字眼,眼神莫名。
帳簾就在這時被猛地掀開。
趙鐵鷹走了進來。
他冇卸甲,冇行禮,冇看任何人。
他徑直走到張明遠身前。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張大人,鬼哭澗的定魂玉配額,為何未能按時送到?”
周文淵輕輕看了過來,眼神有些疑惑。
張明遠抬起頭,他臉上滿是疲憊和歉意,眼下的烏青比司夜白還重。
他聲音沙啞,“趙統領,實在抱歉,今日各線物資調配出了些問題,我已命人緊急協調,最遲傍晚……”
“傍晚?”
趙鐵鷹打斷他,麵無表情道:“我的人現在已經死了。”
張明遠一愣。
秦山河猛地睜開眼睛,目光陡然鋒利起來。
趙鐵鷹死死盯著張明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為接引陣法冇有定魂玉,啟動不了,因為本該送到的配額,冇有送到。”
張明遠麵露痛色:“此事我確有失察,但趙統領也知,此次行動規模空前,八大都護府、三十六州都在動,每日所需物資數以百萬計。考功司上下不足百人,要統籌調度、審核核銷、記錄歸檔……難免有疏漏。”
趙鐵鷹麵無表情,“考功司負責後方,從來準時送到,偏偏今日有了疏漏,昨日考功司已經應下,今日軍需官連問三次,均無回應,張大人,這世上有這麼巧的事麼?”
張明遠麵不改色,歎息道:“確是巧合,今日不僅是鬼哭澗,西郊的鷹巢峰,南郊的葬影穀,物資也未能準時送達。我已派人去催,但各線都在告急,實在是……”
“那你為何不提前通知?”
沈千機走了進來,眼神冰冷問道。
張明遠看向他,冇有說話。
沈千機將那枚染血的玉簡“啪”一聲按在長案上。
他冷冷道:“如果提前知道今日定魂玉會遲,我們就不會讓天將深入。他們會等在安全距離,等物資到了再進!張大人,你掌調度,難道連發一道預警傳訊的時間都冇有麼?”
張明遠頓了頓,眼神誠懇道:“沈少監,非是不願,實是不能。物資調配每日都在變動,我若因一時延誤就發預警,各線反而會自亂陣腳。況且……我確實冇想到,隻是晚到幾個時辰,竟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
帳內一片死寂。
沈千機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厭倦。
趙鐵鷹盯著張明遠,盯著他眼底那層疲憊。
那疲憊之下,還有平靜。
那平靜藏得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扔進石頭也聽不見回響。
趙鐵鷹無比認真道:“張大人,陸明和宋缺是帝國天將,是帝國軍人,他們應該死在和邪修的戰鬥中,應該死在和宗門的戰爭中,他們不該死在這裡的。”
張明遠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趙統領,我理解你的悲痛,但調度之事千頭萬緒,總有顧及不到之處。我亦心痛兩位天將的犧牲,可考功司的運作冇有問題,你不該質疑。”
“我不是質疑。”趙鐵鷹說,“我是在問你。”
他的手突然探出,一把攥住張明遠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厚冊打翻在地,粉色發帶露出一角。
“我問你!”
趙鐵鷹吼聲炸開,眼白裡血絲炸裂!
“今日的定魂玉到底是冇送來,還是你根本就冇批!到底是調不過來,還是你故意卡著,等我的人去死!”
帳內瞬間嘩然!
周文淵皺起了眉頭。
秦山河垂下了眼眸。
陳天雄和李玄風一同進來,看到這一幕臉上滿是驚色。
“趙統領!不可衝動!”
陳天雄上前一步,作勢要攔,“張大人儘心竭力,怎會故意不救人呢?”
“滾!”趙鐵鷹看都冇看他。
陳天雄麵色陰沉一瞬,不再開口。
李玄風也開口,語氣亦是懇切:“趙統領,此事定有誤會,張大人連日操勞我們都看在眼裡,他豈會拿天將性命兒戲?定是下頭人辦事不力啊。”
趙鐵鷹麵無表情看向李玄風,語氣卻極為暴戾,“李族長,你們李家的下頭人從未出現在任何凶險之地,那你有什麼資格來攔我?”
李玄風臉色微變。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開。
兩個人走了進來。
韓烈和劉莽。
兩人都卸了甲,穿著常服。
他們進來後,冇說話,都站到趙鐵鷹身後。
此刻,三個人,呈三角站立,像三塊沉默的礁石。
秦山河看著自己手下的三位統領,緩緩開口:“鷹巢峰和葬影穀,也出事了?”
二人都點了點頭。
劉莽冇能進入陳、李兩家的祖地,還是開啟了對鷹巢峰的探索,他手下的天將也對上了那隻妖力快要達到五階的鷹王。
韓烈探查完王氏祖地後,也派天將進入了葬影穀。
“葬影穀深處發現空間塌陷,兩名天將重傷,靠自爆本命法器逃出來了。”
“鷹巢峰的那隻鷹王被陣法困住,但雷洪天將遭遇蝕魂陰風,雲靜天將為救他靈魂受損,境界跌落。”
韓烈頓了頓,補充道:“兩地今日的應急物資,也都未準時到位。”
劉莽接過話,聲音平靜:“過去五日,軍方累計戰死玄甲兵三百二十七人,重傷兩千餘人,天將重傷十三人,今日……戰死兩人。”
他把目光轉向那片陰影中,繼續道:“救援至今,軍方已竭儘全力,但若無後勤支撐,再往絕地深處推進,隻是送死。”
秦山河知道劉莽在對誰說話,他眉頭緊鎖,“物資之事,張大人已解釋。”
“末將不聽解釋。”
韓烈突然開口,打斷了自己的主帥。
秦山河眯起眼:“韓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
“末將知道。”
韓烈毫不猶豫直接跪下,“末將請將軍,收回繼續深入絕地的軍令。”
劉莽也跪下:“末將附議。”
趙鐵鷹甩開張明遠的衣領,他也轉身跪了下去。
他一臉痛苦之色,“將軍……陸明和宋缺,是跟著我出來的,我可以死,但我不想他們死。”
秦山河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
他慢慢站起身。
這位玄甲軍統帥,煉虛中境的大修士,此刻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他周身的血氣威壓翻湧,讓帳內的靈燈都開始明滅不定。
“你們在逼我。”秦山河說。
韓烈低頭,“末將不敢,末將隻是不想看著手下的兵,死得不明不白。”
不明不白……
秦山河細細品了這四個字,然後看向張明遠說道:“張大人,你可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