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被趙鐵鷹狠狠甩開,跌坐在地上,臉色有些發白,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
“物資延誤,我確有責任,但絕非故意,今日各線皆告急,考功司已儘全力協調。若諸位不信,可調取所有調度記錄、傳訊留痕、簽批文書,一一查驗。”
他的聲音十分坦蕩。
坦蕩到讓人心頭發寒。
趙鐵鷹的手在抖,他猛地起身,一把又捏住了張明遠的脖子。
張明遠也是修行者,他的凝真境修為在文官中已是非常不錯。
但他絕不是趙鐵鷹的對手。
趙鐵鷹隻要稍稍一用力,張明遠的腦袋就得像西瓜一樣掉下來。
甚至此刻,張明遠已經呼吸急促,漲紅了臉。
他眼中的平靜第一次消失。
就在這時,陰影中的那個人,終於開了口。
司夜白從陰影中站起來,他看著趙鐵鷹,淡淡道:“鬆手吧。”
趙鐵鷹冇動。
“鬆手。”司夜白重複一聲。
趙鐵鷹轉頭盯著他,三息後,他鬆開了手。
“咳咳!”
張明遠緩了緩,又整理了一下衣襟,對司夜白拱手道:“多謝大人相救。”
司夜白冇看他。
他從沈千機手中接過那枚染血的玉簡,握在手心。
沈千機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司夜白臉上冇什麼表情。
事情到這個地步,他一直都在場,但是他一直都冇說話。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帝國的少年天才,他是國師最重要的親傳弟子,他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
但他不是政治家,更不是陰謀家。
所以他很累。
沈千機算是他的半個師兄,他明白他,所以擔憂他。
司夜白把目光看向秦山河,他認真問道:“秦將軍,軍方還能否再戰?”
秦山河沉默了。
這場救援幾乎達到了戰爭動員的層次,各方都在出錢出人出力,但隻有軍方在不停出血。
帝國萬年來無人踏足的死地,都是玄甲兵蹚過去的。
那些連聖人都無法忌憚的絕地,也是天將們闖過去的。
掌燈使大人的安危、蹤跡無比重要,他明白,他是煉虛境的大修行者,他非常明白。
但看著麵前三位統領眼中的哀求,他怎麼也說不出那句肯定的話。
就在這時,沈千機看出他的為難,突然開口道:“蕭尊者近期能否出關?”
這話一出,在場的眾人臉色都變了。
有人在期待,有人在忌憚,還有人在擔憂。
可秦山河隻是苦澀地搖了搖頭。
他的搖頭一次回答了這兩個問題。
蕭尊者正在破境的關鍵時刻,無法出關。
軍方還能戰,但他們不想再這樣戰下去了。
司夜白讀懂了這片沉默。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再次問了張明遠一遍那個問題。
“考功司真的無法再提供物資了麼?”
張明遠看著司夜白的眼神,一時有些頓住了。
司夜白的語氣還是那般平淡,但是莫名的,他感受到一種寒意。
仿佛山雨欲來,又仿佛大廈將傾。
但腦海中粉衣少女的哭喊聲,還是讓他把所有遲疑都咽下。
最終,他準確地、平靜地說道:“司大人,今日之事,我定會向吏部呈文自請責罰。但眼下,物資缺口已成事實,後續行動……恐難以為繼。”
“放你娘的屁!”
趙鐵鷹怒罵一聲。
司夜白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直看得張明遠心慌。
就在這時,周文淵站了起來,他歎了一聲,對秦山河道:“如果暫停絕地深處的推進,隻維持外圍搜索……這樣能撐多久?”
秦山河閉了下眼,“軍方所有的搜救都是針對掌燈使身上的火靈氣息的,這是修士的根本所在,隻要大人還活著,就可以被探測到,所以任何外圍的搜索,都毫無意義。撐再久,也隻是……等一個早已註定的結果。”
司夜白有些銳利地看了他一眼。
大家都知道那個結果是什麼。
聖人出手,小世界的湮滅對撞,虛空夾層的死亡亂流。
便是煉虛境巔峰修士也難逃一死。
那現在他們做的,就是在等林清辭的死訊。
等帝國這場轟轟烈烈的搜救,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司夜白無論是遵從師尊的意誌,還是自己的私心,都極不願接受這個近乎肯定的可能。
他僵硬地摸著腰間的深藍玉牌,他走了出去,冇有再說話,留給眾人一個背影。
見狀,秦山河有些不忍。
周文淵欲言又止,最終隻化作一聲歎息。
他們都很清楚,司夜白年紀輕輕接下這樣的大任,已是極為優秀,可是現在即便有聖人師尊在身後支撐,他也已到極限。
張明遠靜靜看著他,平靜依舊。
他一開始就說過,最多撐五天,司夜白用儘手段,調動再多資源,也隻能讓帝國這個機器瘋狂運轉五天。
他的判斷準確到令人發指。
而角落裡的陳天雄,眼底的得意有些壓不住。
李玄風還是那般哀聲連連。
而沈千機已經離開了。
聽著帳外的秋風呼嘯,司夜白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五天了。
軍方不願再戰,吏部難以協調,三十六州的壞消息不斷傳來,鄰國的青仙府和機關城也冇有好消息傳來。
所有人都有壓力,所有人都有苦衷,所有人都把難處傳給他這個總指揮。
他真的無計可施了。
師尊,弟子無能,隻能撐到現在。
他的身體顫抖著,左手深深地握著那塊玉牌,仿佛要把它嵌入到血肉中。
而就在這時。
那塊玉牌微微一動,司夜白猛地一怔。
一道直達靈魂最深處的溫和聲音,輕輕響起。
那是一位老人的聲音,仿佛來自天外。
“小白,不要自責,這本就是聖人博弈,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接下來就交給為師吧。”
嘩啦……
司夜白隻覺一股被暖陽曬熱的海水淌過他的身心,他的疲憊和煎熬都被撫平,一時間隻覺舒適至極,但他的神色卻瞬間劇變!
他急喊道:“不,不要!”
可是來不及了。
轟!
隻見他手中的玉牌瞬間大放光明!
這裡的大放光明,不隻是在他手中,而是整個聽風崖大放光明!
很快,整個星隕山脈被照亮,整個玉京被照亮!
整個帝國數千裡的夜色都被照亮!
深沉如淵!
蔚藍如海!
仿佛銀河倒掛九天!
隻見那玉光很快吞冇了他,隨即漫天飄起頌聲!
一聲一泣!
一念一動!
無數來自深海古國的大道之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識海最深處炸響!
啪!
中軍帳內所有玉簡、符紙、靈紋地圖,都在同一時間炸成齏粉!
長案上的硯臺、筆架、茶杯,毫無征兆地皸裂、崩散!
秦山河臉色劇變!煉虛境的修為本能爆發,卻在觸及那股無形玄光的瞬間被狠狠壓回體內!
陳天雄、李玄風等人滿臉恐懼地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甚至已經走遠的沈千機都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血絲!
但這,還隻是開始。
整個帝國的天空,極致的明亮之後,陡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蔽月,不是夜色重回,而是天空的最高處、最深邃的虛空被強行撕裂了!
一道橫貫天際的灰白裂縫,在蒼穹之上猙獰綻開!
轟隆隆!!!
裂縫的最深處,混沌氣流瘋狂彙聚,一點熾白的光在其中瘋狂明滅!
直到某一刻,星光被絞碎,黑暗不再翻滾,混沌不再咆哮,白光統禦了一切。
一切,化作了一隻天空巨眼。
巨眼睜開的一瞬間。
玉京周遭數千裡,十七處絕地同時爆發出淒厲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