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下的風夾雜著腐葉和泥土的味道。

周祈擎已經在這裡像瘋子一樣找了整整兩個小時。

原本他想調動士兵過來參與搜救。

但陳東北帶話給他,說沈振邦發話,不許任何士兵離開迎接現場,還說林清縵那個騙子死就死了,還來破壞她女兒歸來的好日子。

沈振邦雖然已經退休,但領導們依舊賣他麵子,便也下令所有人員不得擅自離開。

所以搜救隊伍隻有寥寥幾人。

周祈擎的軍裝被荊棘掛得破破爛爛,手上全是血口子,但他感覺不到疼。

就在剛剛,他發現林清縵出事的山穀底下有好幾戶養豬的農戶。

後來,他在豬圈旁邊的泥坑裡,撿到了一隻沾滿泥巴的帆布鞋。

那是林清縵今天出門時穿的。

周祈擎死死攥著那隻鞋,指節泛白,眼眶通紅。

他看著眼前這個散發著惡臭的豬圈,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清縵……你在這裡麵嗎?”

他甚至不敢深想,怕自己會當場崩潰。

要是林清縵遭遇了不測,或者被豬拱了,他該咋辦?

他眼神搜尋著,最終從地上撿起一隻熟悉的發卡。

那是林清縵的發卡!

周祈擎近乎崩潰。

他挽起袖子,不顧臟臭就要往豬圈深處的爛泥裡跳。

“哎哎哎!那個當兵的同誌!你乾啥呢!”

旁邊看豬的老漢實在看不下去了,磕了磕手裡的旱煙袋,一臉嫌棄地喊道,“你是嫌俺們的豬不夠瘦是吧?都讓你嚇得不吃食了!”

“我找人,你彆打擾我找人,找不到人我把你的豬都閹了!”

老漢耳背,以為周祈擎說殺豬,被他射過來的淩厲眼神嚇得一個哆嗦,手中的旱煙袋都嚇掉了,“同誌,你可彆殺我的豬,我們都靠著這豬養家糊口呢!不管你找人還是找豬,不過剛才有車豬拉去部隊食堂了,你要不……去城裡看看?”

周祈擎動作一頓,猛地回頭,眼神凶狠得像頭狼,“這豬圈……剛才運走了一批?”

“是是是!”老漢趕忙撿起旱煙袋,想著先把人忽悠走再說。

“剛才那車豬是送去辦流水席用的,聽說是給咱市裡的烈士辦喪酒的!”

周祈擎腦瓜子嗡嗡的。

送去部隊?流水席?

他根本冇空解釋,脫下腳底的泥鞋,把手裡那隻泥鞋往懷裡一揣,轉身就往路邊衝。

正好看到一輛路過的運煤拖拉機,他二話不說跳上去,吼道:“師傅,去海邊防部隊!快!”

*

烈士迎接會現場,氣氛莊嚴肅穆。

蜿蜒的街道上,人群自發護送,無數市民追隨著喬錦書的腳步,一路抵達海邊防部隊。

大門口。

喬錦書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衣,頓住腳步,手中拿著手帕抹眼淚,聲音哽咽,“我母親沈長英為國捐軀,我會以她為榜樣,她是我一輩子的驕傲……”

沈振邦和沈耀宗兩人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過去拍了拍喬錦書的肩膀,不住地寬慰她,“好孩子,彆太難過,註意點身體,你還懷著孕。”

“對啊,你母親在天上看到你這麼乖,會欣慰的!”

跟在後頭的領導和群眾都感動得眼圈發紅,掌聲雷動。

多感人啊!

懷著孕犯忌諱,也來送靈。

沈庭宗同樣站在人群中,並冇去看抱在一起的三人,目光一直落在姐姐的遺像上。

他想,如果喬錦書並不是姐姐女兒的話,此刻她看到來迎接她的並不是親閨女,她該有多難過啊!

就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喧鬨聲。

“這什麼味?好臭……”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豬飼料、爛泥和某種不可描述的氣味,從人群後頭傳來,瞬間席卷了整個送靈長隊伍。

最前麵的沈振邦幾人也被熏得直皺眉,紛紛捂住鼻子:“什麼味兒啊?”

特彆是喬錦書,她現在懷著孕,對味道格外敏感,捂著肚子大吐特吐起來。

隨著人群自動散開一條路。

林清縵終於出現在讓開路的儘頭處。

隻見她頭發像個雞窩,臉上還蹭滿了黑泥,身上披著一件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大得不合身的麻袋片為了遮羞,腳上還隻穿了一隻鞋。

前排的領導一個個都倒吸一口涼氣,以為是來搗亂的,連忙示意身旁的護衛兵上前阻攔。

眼見護衛兵衝過來就要控製住她,林清縵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指著前方正中央的喬錦書,一聲怒吼響徹整個擠得水泄不通的部隊廣場。

“這個女人,她冒充烈士遺孤!”

“這個女人,收買護工虐待老人,卻因為這層身份,逃脫責罰!”

“這個女人欺騙了咱們烈士,欺騙了咱們所有人的信任,欺騙了我們的國家!”

林清縵字字泣血,聲音鏗鏘有力,每個字如尖刀般刺向走在最前頭的沈家幾人。

全場死寂。

喬錦書嚇得手一抖,剛剛演講的話筒“吧嗒”一下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電流滋滋聲。

林清縵大步流星往前走。

每走一步,那股“豬圈味”就濃鬱一分,所到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她昂著胸脯走出了兩米八的氣勢。

喬錦書以為她是過來甩她巴掌的,趕忙閃身到沈振邦身後。

沈振邦和沈耀宗也以為她要對喬錦書做什麼,兩人擋在喬錦書身前死死護住她。

可下一秒,林清縵看也不看那三人,徑直走到肩上抱著大收音機及喇叭的士兵跟前,一把拿過士兵懷裡的收音機按下停止鍵。

霎時間,整個現場的哀樂聲戛然而止。

直到林清縵從懷裡再次拿出一盤完好無損的磁帶時,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來,喬錦書嚇得腿軟。

她喃喃自語,“不可能的……”

明明那個人回來同她說,磁帶已經銷毀,林清縵也跌落山穀。

眼前泥人不可能是林清縵,她手中的也肯定不是那盤磁帶!

可下一秒,她瞬間被打臉。

林清縵重新放好磁帶,按下播放鍵的那瞬,周靳蕭的聲音透過喇叭,清晰地傳進在場所有認耳中。

“清縵,咱就說咱們的事,我知道你肯定很難受不能以女兒的身份去接你母親沈長英的骨灰,隻要你願意跟我,我會幫你和沈家人說清楚,說當初那份親子鑒定是我做的手腳,否則你也知道現在查得嚴,冇人出國根本冇法做親子鑒定證明你的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