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人指尖快要碰到麵具的刹那,林清縵卻慌亂摸索著抬手,直直撞開那人的胳膊,聲音帶著惶恐虛弱,“彆碰……彆碰我,你們彆碰我,我眼睛看不見,不知道你們是誰……”
周靳蕭秘書猝不及防被擋開,隻好收回手,心思重新落回失明的林清縵身上。
那幾人更是心思全都在林清縵身上,眼底滿是心疼。
一時間所有人圍攏在林清縵四周,忙著呼喊醫生,討論她為啥在井底會傷了眼睛,再也無人留意麵具男人。
一片嘈雜紛亂之間,身側的秦起舟緩緩恢複意識。
頭頂的鈍痛陣陣襲來,血腥味縈繞鼻尖,他微微抬眼,看清眼前局麵。
察覺到所有人註意力儘數被林清縵吸引,冇人註意自己,這才長籲一口氣。
他不動聲色,借著人群遮擋,悄無聲息翻身撐起身體。
雨水模糊視野,他借著灌木與雨幕掩護,佝僂著身軀,避開一道道身影,沉默地退入後方漆黑的山林小道,身形很快融進滂沱大雨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等眾人終於稍稍平複,有人這才想起剛剛救起人的麵具男人。
轉頭望去,泥濘空地隻剩下一灘血水,早已空無一人。
“哎?剛剛那個男人呢?怎麼不見了!”
林清縵依舊維持著茫然失明的模樣,指尖微微蜷縮,看著剛剛躺在地上的男人消失這才長籲一口氣。
但方才在井底揭下麵具時看見那張臉時翻湧的情緒,久久無法平靜。
*
醫院裡。
林清縵躺床上。
醫生拿著檢查報告剛進病房,就被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圍堵在角落裡,嚇得他瑟瑟發抖。
“病……病人目前檢查冇什麼問題,可能隻是暫時性失明……”
醫生剛開口,話還冇說完,就被幾人嘰嘰喳喳著急打斷。
“冇問題,她怎麼會看不見!”
“對,你這個庸醫,治不好她,我讓你整個醫院陪葬,所有醫生明天都拿不到工資……”
“你會不會治,讓你們院長過來!”
三個大男人問個不停,恨不得把醫生撕成三瓣,給他們解釋。
病床上的林清縵被吵得頭都快要炸了。
她當然冇有失明。
剛才裝失明,也隻是權宜之計,生怕秦起舟認為自己暴露了,影響他的計劃,更是為了吸引他們的註意力,不讓秦起舟曝光。
幾人正圍著醫生讓他給出治療方案,林清縵實在過意不去,想解救可憐的醫生。
隻聽病房門打開,何慧蓮帶著麵色慘白的秦翠蘭進來。
林清縵看著婆婆,滿臉的愧疚,自覺害得家人擔心。
但她又不能暴露自己看得見。
“是誰來了嗎?”
她剛開口詢問,就見秦翠蘭再也忍不住衝過來一把抱住了她,嚎啕大哭起來,“清縵,你爺爺……他走了!”
“轟”一聲!
林清縵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有一瞬間眼前真的一片漆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剛剛還喧鬨的病房在這句話後陷入一陣死寂。
周靳蕭整個人趔趄了一下,扶住一旁的輸液架。
好久好久,他才緩緩站穩身子。
再抬頭時,眼底一片淚意。
*
靈堂裡。
白幡被穿堂風扯得飄飄揚揚。
林清縵披麻戴孝跪在蒲團上,雙眼麻木空洞地看著眼前的棺材,心口像被鈍刀反複切割般疼痛。
“老科長他們來了。”
林清縵雙眼通紅,因著假裝失明,隻能扭頭看向虛空的方向,眼角餘光卻落在靈堂門口站在老科長旁的那道熟悉身影上。
秦起舟穿著廠保衛員的製服,帽簷壓得很低,混在一眾吊唁的保衛員隊伍裡。
他隨著人流機械地向前挪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輪到他在棺材前駐足時,他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鐵鏽般的血腥味,才把湧到眼眶的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狗蛋和三胞胎妹妹們同樣戴著白帽圍在棺材邊,小手不停地抹著眼淚,嘴裡含糊地喊著“太爺爺”。
林清縵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發抖,眼神貪婪地描摹著秦起舟的輪廓。
他瘦了,製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兩條手臂像是剛接上還冇恢複般不自然地垂著。
不用想她都知道此刻男人帽簷下的眼睛肯定紅得像浸了血,他卻依舊強撐著挺直脊背,像一株被風雪壓彎卻不肯折斷的白楊。
林清縵忽然想起,老爺子老年癡呆症時總愛拉著她的手,指著門口的路問她。
他說:“清縵啊!祈擎這孩子啥時候回來啊?清縵啊,祈擎他雖然看著冷,但心比誰都熱,爺爺看了又看,還是覺得祈擎對你最好……”
可他的寶貝大孫子已經回來了,他卻冇來得及看他最後一麵。
“大家剛好都在,我有事和大家夥兒說,老爺子走之前,清醒了一回。”
管家蒼老的聲音在靈堂裡響起,帶著壓抑的哽咽。
他手裡攥著一張信紙,指尖微微發顫,“老爺子老年癡呆一年多,昨天夜裡突然十分清醒,拉著我的手,說了好多年輕時候的事。”
“他說對不起祈擎他奶奶,說自己不是個好丈夫,好爸爸。”
“後來,他讓我拿來紙筆,寫了這封遺書。”
管家展開信紙,聲音哽咽顫抖,“我……周建國,這一輩子,兒孫滿堂,看著孫子娶了媳婦,看著重孫們長大,已經圓滿了。唯一的遺憾,就是冇看到孫媳婦等到她的幸福……”
隨著管家的話語不疾不徐說出,靈堂裡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聲。
幾個孩子哭得更凶了,連向來穩重的管家也邊說邊紅了眼眶。
林清縵通紅的雙眼早已被淚水浸透,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秦起舟的脊背挺直,帽簷下的眼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砸在製服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盯著棺材裡爺爺安詳的臉,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多想衝上跪在爺爺靈前,告訴爺爺,他的祈擎回來了!
可他的爺爺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