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祭枝
對麵,紅裙女子顧清弦卻不急著催他開口。她微微側身,腕間一串細碎銀鈴隨著動作發出極輕的脆響,襯得她的話語愈發柔潤溫婉。
“林兄想必也聽說了,祭神教立教至今,歲月早已漫長得難以計數。但若論傳承之完整、與祖祭神淵源之深,四殿之中,唯有祭神殿敢居其首。”
她稍稍停頓,目光像春日溪水般拂過林凡的眉眼,又續道:“若林兄願意入我祭神殿,便有機會真正走近祖祭神,與之溝通,那是天地間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存在,它的根須貫穿教內每一寸基石,它的枝影覆蓋了曆代先賢所有的求索與虔誠。”
她雖然冇有把話說滿,但每一句尾音都帶著明明白白的暗示:加入祭神殿,林凡便能觸碰到世間最頂層的秘密,便能解開那些纏繞在他命途上的疑雲。
尤其是“祖祭神”三個字,她咬得極輕,卻像一粒石子投入靜湖,在林凡心頭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林凡終於抬起眼。那雙眼睛裡冇有過分的灼熱,卻有一種被什麼點燃的微光。
那是理智與好奇在暗中較量的痕跡。他確實被觸動了。一位從不可考的遠古活到今日的祭神,若真有意識、真能言語,那它所知之事恐怕比整個修煉界的史書加在一起還要厚重。
更何況,那道懸在他頭頂的預言,據說正是從祖祭神口中流出的。自己與那位存在之間,是否真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冥冥中將他牽往某個既定的方向?
顧清弦將他神色間每一絲細微的顫動都收入眼底,唇邊那抹笑意便更深了幾分。
她並不急於加重籌碼,而是輕輕拂了拂袖口,語氣卻顯嬌媚,說道:“我知道,天道殿、修羅殿、輪回殿都在爭著拉攏林兄,各有各的許諾,各有各的誠意。”
她說到這裡,忽然抬眼直視林凡,繼續道:“但我可以保證,祭神殿裡藏著的,是其他三殿無論如何也給不了你的東西。而且……”
她伸出一根瑩白的手指,在空氣中虛點了一下,嗓音忽然壓低道:“隻要你點頭,我代表祭神殿,立刻奉你為副殿主。”
“副殿主”三個字落下時,連殿角垂掛的銅鈴都仿佛跟著震了一震。
林凡的眉峰終於忍不住微微挑起。他當然清楚這四個字的重量。
祭神教四殿各有一正一副,副殿主雖在名位上次於殿主,但論實權、論資源調度、論教內事務的參與深度,早已遠遠淩駕於實權長老之上。
實權長老尚且要受殿規掣肘,而副殿主卻能列席最高議事,調遣各堂執事,甚至在某些關頭可代殿主行令。
可以說,一旦坐上那個位置,他在祭神教內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複雜地望向顧清弦。這位紅衣女子麵上仍是盈盈淺笑,眼波裡卻藏著一種篤定的從容,仿佛早已算準了他不會輕易拒絕。
祭神殿確實舍得下本錢,為了拉攏一個域外來的陌生人,竟肯拿出這般天大的位置做餌。
而更讓他暗生警惕的是,祭神殿的底氣從何而來?顧清弦方才話裡話外都透著一層意思:祭神殿看似在四殿中最低調、最不顯山露水,可因為它的始祖便是至今仍存活於世的祖祭神,所以它的底蘊遠非其餘三殿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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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底蘊,究竟深到了何種地步?
思緒在心頭翻卷如潮,林凡卻並冇有讓沉默持續太久。
他語調平和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說道:“貴殿這份厚意,實在令我受寵若驚。隻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繼續道:“我終究是個域外來客,與貴教之間的緣分究竟落在何處,我自己也還未能看得分明。縱然預言將我指向這裡,可我若貿然承下這般重位,恐怕既對不住貴殿的信任,也對不住我自己的本心。”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冇有直接拒絕,也冇有露出半分動搖,反而將皮球輕輕踢回給了顧清弦。
顧清弦微微一怔。她本以為,副殿主之位拋出去,便是塊寒鐵也能焐出三分熱意,可林凡的反應卻如古井無波,連一絲貪戀的漣漪都未曾泛起。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男人,他的相貌算不上如何驚豔,可那雙眼睛裡沉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像是早已見慣了世間最誘人的餌料,所以再豐美的魚食也勾不起他貿然張口。
片刻後,她反而笑了,笑聲如碎玉落盤,帶著真切的欣賞,道:“林兄果然心性過人,倒是我方才有些唐突了。”
她的裙裾拖過地麵,發出細軟的窸窣聲,人已來到林凡案前不足三尺處。
一股淡淡的幽蘭香氣隨著她的靠近飄入林凡鼻端,他不禁眼眸微動,卻仍穩坐不動。
顧清弦垂下眼簾,纖白的手掌從袖中緩緩探出,掌心托著一截翠綠欲滴的樹枝。
那樹枝不過指節長短,通體晶瑩剔透,像是由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麵流轉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隱約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奇異波動。
那波動既不像靈力,也不像神識,倒像是某種古老而柔韌的生命律動,輕輕叩擊著四周的空間。
“這枚祭枝,是我祭神殿獨有的信物。”顧清弦將樹枝遞到他麵前,聲音壓低了幾分,柔聲道:“日後林兄若改了主意,隻需以靈力激活此枝,我便能感知得到。屆時無論天涯海角,祭神殿都會以最快的速度回應你。”
她的目光與林凡平齊,那雙眸子深處的認真毫不掩飾。
“祭神殿的大門,永遠為林兄敞開。”
林凡遲疑了一息。他望著那截翠枝,心中飛速權衡,收下信物不代表承諾,卻能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何況,祖祭神的秘密他終究要尋個機會去探,祭神殿這條線,斷得太早未必是明智之舉。
於是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及那冰涼滑潤的枝身,而後將它納入掌心。枝身入手的瞬間,一股極細微的暖意順著脈絡竄入他體內,又倏忽消失,仿佛那樹枝認了生,正悄悄地記住他的氣息。
“多謝厚贈。”林凡將祭枝收進懷中,起身拱手,道:“他日若有機緣,再與貴殿細敘。”
顧清弦嫣然一笑,不再多言,隻朝他微微頷首。
紅裙曳地,銀鈴叮咚,那窈窕的身影在斜陽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幾步之後便冇入回廊的幽暗之中,隻餘一縷殘香在空氣中徘徊不去。
林凡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掌心輕輕按了按懷中的祭枝,眼底的波瀾漸漸平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