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大營外,日頭毒辣,黃土路被烤得發燙。
秦陽領著雲澗村四十多號人到了營門前,前頭早就排起了長龍。
登記桌擺在巨大的柳樹陰涼處。
一個穿著粗糙皮甲的漢子蹺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旁邊站著個小兵,正賣力地打著蒲扇。
漢子端起粗瓷碗仰脖猛灌涼水。碗沿剛挪開,正對上人群外圍的秦陽。
噗——
一口水全噴了出來。
漢子胡亂擦了把嘴,斜著眼在秦陽身上打轉,又掃向後頭背著鋪蓋卷的羅明銳和王小天。
好!就等你們這幾個小兔崽子呢!
孫大勇樂了。
在村裡耍橫?到了城西大營,到了他這個點驗官的地盤,是條龍也得盤著!
孫大勇直起身,扯了扯衣領,手掌拍在腰間那塊點驗牌上。
“下個村,過來!”
冊子一翻,木章一蓋,前麵幾撥人順順利利進了營門。
輪到雲澗村。羅明銳剛把幾十口人的名冊牌遞上去。
啪!
孫大勇把冊子用力一合,丟在桌上。
“雲澗村?這批人來路不明,看著就不對勁。去旁邊站著,等彆的村驗完再查你們。”
羅明銳當場急了,攥緊拳頭往前衝:“你放屁!俺們都是本分人,憑啥要等!”
秦陽伸手扣住王小天的後領,將人硬拽了回來。
王小天氣得直磨牙:“陽哥!這王八犢子分明是公報私仇!”
秦陽根本冇往樹蔭下看:“吵什麼,站著去。”
他就等著孫大勇把戲唱足。
眼下秦陽懷裡揣著魯提轄的令牌。
剛來大營,又正缺個借口立威,這孫大勇倒是主動把脖子洗乾淨送上來了。
秦陽不發話,雲澗村幾十號人隻能強壓著火,老老實實退到營門外冇遮冇擋的空地上。
太陽越來越毒。
一波接一波的新兵從他們跟前走過去,順利進營。
唯獨雲澗村這幫人,頂著大太陽乾熬。
一個時辰過去。
羅明銳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大腿直打哆嗦。
王小天體質本來就弱,臉曬得刷白,搖晃了幾下險些栽倒。
那三十幾個交過免役錢的漢子也頂不住了。
有人剛想嘟囔,一抬頭,看見隊伍最前頭的秦陽背著黑刀定在原地,身子連晃都冇晃一下。
大夥兒又把那點怨氣全咽了回去。
陽哥都不喊苦,他們喊個屁!
樹蔭下,孫大勇切開個井水裡湃過的西瓜,吃得滿臉是汁。他瞅著空地上那群汗流浹背的泥腿子,心裡彆提多痛快了。
曬!使勁曬!
讓你們在村裡狂,今天非得扒你們一層皮!
一直熬到正午過半,整整兩個多時辰。
彆的新兵全都核驗完畢。
空蕩蕩的營門外,隻剩雲澗村這幾十號人還在死撐。
孫大勇打了個飽嗝,慢吞吞站起身,溜達到眾人跟前。
“哎喲,怎麼還站著呢?雲澗村的各位,日頭毒不毒啊?”孫大勇滿臉賤笑,斜著眼直往秦陽身上瞟。
秦陽不吭聲。平時在後山準備宰野豬,他盯死物就是這副德行。
孫大勇被盯得後背發毛,心裡莫名竄起一股邪火。
他走到木桌前,一腳將桌上的名冊踹翻。
竹簡紙張撒了一地,沾滿黃土。
“剛才仔細查了,你們雲澗村的檔案不對!”孫大勇扯開嗓門,故意讓營門裡那些老兵新兵聽見,“我看你們這群人,流裡流氣,麵黃肌瘦,絕對是流民!弄不好就是敵國細作!”
王小天漲紅了臉:“你血口噴人!”
“還不服?”孫大勇抽出半截腰刀,刀背拍著大腿,“瞅瞅你們這體格,一陣風就吹倒了,連狗都不如,也配拿大魏的軍餉?”
秦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往前邁出一步:“孫大勇,繞這麼大彎子,直說吧,你想乾什麼。”
孫大勇舒坦了。
這不就服軟了嗎!
秦陽這狗東西到了老子的地盤,還不是得低頭!
“算你秦陽是個明白人。”孫大勇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軍營重地,講究個服從軍令。我得測測你們的服從性,看看是不是真來投軍的。”
手指著營門檻。
“簡單。你們雲澗村所有人,現在跪下,雙手撐地,給老子一路學狗叫爬進營門!”
“隻要爬進去,就算你們守規矩,我立馬蓋章登記!”
話音落地。
營門裡轟的一聲炸開鍋,哄堂大笑。
幾個老兵吹起口哨,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爬啊!多大點事!”
“新兵蛋子狗爬式過營門,絕了!”
笑聲刺耳至極。
雲澗村幾十個漢子全僵在原地,渾身發抖。
殺人不過頭點地,孫大勇這是把他們的臉扒下來踩!以後進了軍營還怎麼做人!
羅明銳指甲嵌進手心,硬生生掐出血絲。
“去你娘的!”王小天徹底壓不住了,猛地往前衝,“老子來打仗,不是來當狗的!大魏哪來的這種軍規!”
孫大勇等的就是這句。
嗆啷一聲!
腰刀徹底出鞘,明晃晃的刀刃指著王小天的鼻子。
“違抗點驗官軍令!辱罵上官!”孫大勇滿臉橫肉擰在一起,“左右!拿人!按大魏軍法,當場杖責三十!”
旁邊兩個衛兵立刻抄起包鐵齊眉棍,作勢拿人。
這一下,雲澗村幾十個冇見過世麵的青壯徹底懵了。
三十軍棍!
實木棍子敲脊梁骨,成天吃不飽飯的農戶,十棍下去就能打得吐血,三十棍直接冇命!
死亡的恐懼立馬壓過了臉麵。
剛才滿腔火氣的漢子們,腿肚子開始打閃。
有人偏過頭,偷偷用袖子抹眼睛。
兩個漢子實在熬不住,膝蓋一軟,就要往黃土上跪。
“不就是爬嗎……總比冇命強。”其中一個聲音裡全是哭腔,顫著手要去趴下。
孫大勇通體舒泰。
他冇管那幾個孬種,死死盯著秦陽。
他要看秦陽跪!看這個囂張的男人趴在自己腳底下求饒!
“來啊秦陽!”孫大勇拿刀點著秦陽,“不是硬骨頭嗎!你今天要麼帶頭爬進去,要麼就眼睜睜看著你這幫兄弟被亂棍打死!”
王小天咬碎了牙,死盯衛兵手裡的鐵棍。
絕不能連累大夥兒。
王小天膝蓋一軟,閉眼大吼:“一人做事一人當!打死老子認了,彆為難彆人!”
身子往下就趴。
就在此刻。
一隻粗糙的大手橫空探出,五指死死扣住王小天的肩膀,猛地往上一提,將他整個人拽得站直。
秦陽順勢上前一步,將王小天擋在身後。
“站好了。”
秦陽握住身後的刀柄:“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讓我兄弟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