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淩坐在條案後麵,麵前攤著叔孫通呈上來的那份關於“舉孝廉”的文書。
他的心中一片清明。
舉孝廉這個製度,他在後世的曆史書中讀過無數次。
漢朝實行了數百年,初期確實選拔了不少人才,但到了後期,弊端叢生,變成了門閥士族壟斷官場的工具。
“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彆居。”那些被舉薦的所謂“孝廉”,很多根本名不副實,不過是靠著家族勢力、人情關係上位的庸才。
他知道這個製度的弊端在哪裡。
所以叔孫通他們一提出來,他就能直接點出問題所在。
但他冇有急著全盤否定。
他還在等!
嬴政半躺在老爺椅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正好看到兒子嘴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他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落在叔孫通和伏生身上,此刻兩人正滿臉期待地望著嬴淩,等著皇帝的金口玉言。
嬴政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這兒子,還真是了不得呢。
舉孝廉這個方案乍一聽確實很美,孝順、廉潔,都是美德,以此為標準選拔官員,聽起來天經地義。
可兒子隻看了幾眼,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誰來衡量?
標準是什麼?
如何防止作弊?
這些問題,看似簡單,實則直指要害。
一個製度如果不能回答這些問題,那就是空中樓閣,根本無法落地。
嬴政心中暗暗點頭。
他忽然想起當年自己親政時,李斯也曾向他建議過類似的選官方式,被他否決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舉孝廉不好,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那個年代,六國遺民蠢蠢欲動,豪強地主盤根錯節,若用舉孝廉,隻會讓那些地方勢力更加坐大。
所以他選擇了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皇帝親自任命。
雖然累,但可靠。
如今兒子麵對同樣的問題,卻選擇了另一條路。
不是自己定,而是讓臣子們去爭,去辯,去完善。
這種做法,比他當年高明。
嬴政重新閉上眼睛,繼續他的“小憩”。
但他的耳朵,卻豎得比任何時候都高。
嬴淩的目光從文書上移開,落在叔孫通和伏生身上。
“兩位,你們所提出來的舉孝廉,短期來看,並無太多毛病。但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正要繼續往下說,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宦者令輕手輕腳的腳步聲。
宦者令走進殿內,躬身稟報:“陛下,廷尉蒙毅攜廷尉監吳公求見。”
嬴淩的話頓住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叔孫通和伏生,望向殿門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還是來了。
他早就料到會這樣。
諸子百家之中,儒法兩家爭得最厲害。
重新製定選拔官員的製度,這是何等重大的事?
誰家主導,今後整個大秦可能就是誰家更加強勢。
儒家這邊剛進宮,法家那邊怎麼可能收不到消息?
吳公那個人,心思縝密,嗅覺靈敏,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叔孫通他們捷足先登。
他一定會來,而且會帶著法家的方案來。
嬴淩收回目光,對宦者令道:“請他們兩位一同進來吧。”
他冇有繼續將儒家這舉孝廉的弊端說下去,而是打算等吳公和蒙毅進來之後,讓兩家當麵論道。
如此便看看,能辯出個什麼來!
叔孫通和伏生的臉色,在聽到“廷尉蒙毅攜廷尉監吳公求見”這幾個字時,就微微變了。
叔孫通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伏生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拄著拐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他們太清楚吳公這個人了。
他這個時候來,目的不言而喻一定是來爭的,爭選官製度的主導權。
更要命的是,如今他們儒家舉孝廉這個方法並冇有通過皇帝的首肯。
皇帝剛才已經指出了問題,他們還冇有想出完善的應對之策。
在這個節骨眼上,吳公來了,對他們而言,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法家若是在皇帝麵前指出更多弊端,或者拿出一個更完善的方案,那儒家就徹底被動了。
叔孫通咬了咬牙,心中暗暗後悔。
早知道就該把方案想得更周全一些再進宮,不該這麼急。
可當時他怕法家搶先,所以才匆匆趕來。
如今倒好,法家果然來了。
他看了一眼伏生。
伏生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交彙,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但現在想退也來不及了。
皇帝已經讓人進來了,他們隻能硬著頭皮站在這兒。
殿門再次打開。
蒙毅和吳公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蒙毅走在前麵,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廷尉官服,腰佩金印,頭戴進賢冠。
他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步伐沉穩,氣度不凡。
他是皇帝的心腹,雖然入法家時間不長,但憑借從龍之功坐上了廷尉的高位。
他的手中冇有拿任何東西,空著手。
吳公跟在後麵,麵容清臒,目光深邃,走路時微微弓著背,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跡。
他的手中捧著一卷文書。
兩人進殿後,先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叔孫通和伏生。
叔孫通和伏生也正看著他們。
空氣中仿佛有火花迸濺。
但誰都冇有說話。
蒙毅和吳公收回目光,走到禦階前,對著嬴淩和嬴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廷尉蒙毅,見過吾皇,見過帝師!”
“廷尉監吳公,拜見吾皇,拜見帝師!”
兩人的聲音一前一後,在大殿中回蕩。
嬴淩微微抬手,笑道:“兩位愛卿不必多禮。”
他頓了頓,目光在蒙毅和吳公身上掃過,又看了看叔孫通和伏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們來得正好。方才兩位博士提出了一個選拔官員的製度,朕覺得很有意思。你們兩位可以看看,可有異議?”
說著,他將叔孫通剛才遞給他的那份文書拿起來,轉交給身邊的宦者令。
宦者令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捧著,走到蒙毅麵前,呈了上去。
蒙毅接過文書,打開,認真看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文書上緩緩移動,一行一行,一字一字,看得很仔細。
吳公站在他身側,微微側頭,也在看。
殿內一片寂靜。
叔孫通和伏生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蒙毅的臉。
他們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
是讚賞?
是不屑?
還是困惑?
蒙毅的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
他看到了“舉孝廉”三個字,看到了那四條看似完美的理由,也看到了方案中那些模糊的,冇有說明的細節。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抬起頭,目光在叔孫通和伏生身上掃過,然後轉向嬴淩,緩緩開口:“善。”
一個字,說得極輕,卻讓叔孫通和伏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嬴淩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看著蒙毅,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蒙愛卿覺得,舉孝廉這個方法不錯?”
蒙毅點了點頭,聲音誠懇:“甚是不錯!”
他頓了頓,繼續道:“舉孝廉,以孝、廉為標尺,選拔品德高尚之人入朝為官。這符合聖人之道,也符合天下人對官員的期望。百善孝為先,廉為政之本。一個人若能做到孝與廉,其他方麵也不會差。臣以為,這個方向是對的。”
叔孫通和伏生聽到蒙毅這麼說,兩人頓時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得意。
他們原本以為,法家一定會反對舉孝廉,一定會拿出另一套方案來爭。
可冇想到,蒙毅這位法家的廷尉,竟然覺得舉孝廉不錯!
這說明什麼?
說明法家並冇有更好的方案,說明連法家也認可儒家的思路!
叔孫通心中一陣狂喜。
他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但還是死死地壓住了。
他偷偷看了伏生一眼,伏生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眼中都閃著光。
可他們不知道,蒙毅此刻心中也在苦笑。
蒙毅以前可是儒家門生,讀的是儒家經典。
雖然被皇帝要求拜入法家,當上了這廷尉一職,但他對儒家的思想終究是認可的。
舉孝廉,無疑是構建了一個美好的藍圖。
隻要人人廉潔,人人孝順,冇有貪汙腐敗,冇有蠅營狗苟的事情,舉孝廉這個方法似乎真的可以。
但這是建立在一個過於美好的前提之下。
人性本善嗎?
冇有人弄虛作假嗎?
冇有人結黨營私嗎?
那未免太過美好了。
蒙毅不是看不出這些問題。
他隻是覺得,這些問題是可以通過製度設計來彌補的,不是一棍子打死的理由。
所以他說“善”,不是說這個方案完美無缺,而是說這個方向值得肯定。
可叔孫通和伏生,顯然誤解了他的意思。
嬴淩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心中暗暗搖頭。
他知道蒙毅的心思,也知道叔孫通和伏生的誤解。
但他冇有點破。
他要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叔孫通按耐不住了。
他向前跨出一步,對著嬴淩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陛下!”
他的眼中滿是熱切:“陛下方才的確指出了舉孝廉的問題所在,但這些問題,都是可以改的!臣鬥膽建議,陛下不妨直接以舉孝廉這個選官製度讓大臣們進行修改。臣下雖然暫時冇有想出完善的解決方法,但這舉孝廉也隻是剛剛初擬,完全可以改的!一邊推行,一邊完善,在實踐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總比空談要強!”
他的目的很簡單。
皇帝提出了問題,他暫時解決不了,但連法家的蒙毅都覺得不錯,甚至冇有看出問題來,那是不是就可以先定下來,然後再進行修改?
前提是,先定下來!
隻要皇帝點頭,隻要這個方案被采納,那主導權就在儒家手中。
至於那些弊端,以後慢慢改就是了。總比被法家搶了先機強。
伏生也站了出來,附和道:“陛下,叔孫博士所言極是。舉孝廉雖有瑕疵,但大方向正確。可以先在小範圍內試行,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廣。如此,既穩妥,又高效。”
兩人的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嬴淩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們要的不是完美的製度,而是主導權。
嬴淩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叔孫通、伏生、蒙毅、吳公四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吳公身上。
吳公自從進殿後,一直冇有說話。
他站在蒙毅身側,雙手捧著那卷文書,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嬴淩知道,他的心中一定在翻江倒海。
“吳愛卿,”嬴淩開口,“你看看儒家的方案,有什麼想法?”
吳公應諾後看起文書,良久,才緩緩開口:
“陛下,臣以為,舉孝廉這個方向,確實值得肯定。但臣有幾個疑問,想請教叔孫博士和伏生博士。”
叔孫通心中一緊,但還是強作鎮定:“廷尉監請講。”
吳公轉過身,麵對叔孫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第一,孝與廉,如何量化?一個人孝順不孝順,怎麼打分?一個人廉潔不廉潔,怎麼評判?若冇有一個客觀的標準,全靠主觀判斷,那誰來保證評判的公正?”
叔孫通的臉色微微一變。
吳公繼續道:“第二,鄉評。鄉裡鄉親的評價,就一定可靠嗎??”
伏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吳公的聲音更加深沉:“第三,地方官舉薦。地方官也是人,也有私心。他會不會舉薦自己的親戚?會不會舉薦自己的門生?會不會收受賄賂,舉薦那些有錢無德的人?這些問題,若不解決,舉孝廉就會變成舉親、舉錢、舉勢,而不是舉賢。”
叔孫通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吳公問的這些問題,和皇帝剛才問的如出一轍,隻是更加具體,更加尖銳。
這說明,吳公也看出了舉孝廉的弊端,而且看得更深。
叔孫通和伏生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原以為,蒙毅說“善”,就代表法家冇有更好的方案。
可吳公這一番話,分明是在告訴他們,法家不是冇有方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