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散去,鹹陽宮巍峨的殿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朝堂上的肅殺與爭執一同鎖在了裡麵。

深秋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宮道上,將官員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三五成群的朝臣邊走邊低聲交談,討論著今日朝會上皇帝定下的科舉製,以及那句意味深長的“孝廉名士,會破格錄取”。

蒙毅走出宮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朝會上的爭論太過激烈,儒家和法家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他這個廷尉夾在中間,既要維護法家的立場,又不能讓皇帝覺得法家咄咄逼人,實在心累。

“回府。”他上了馬車,對車夫吩咐道。

馬車沿著朱雀大街緩緩前行,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拐進永寧坊,在蒙府門前停了下來。

蒙毅撩開車簾,正要下車,忽然愣住了。

府門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馬車,車上堆滿了禮物。

家丁們整齊地站在馬車兩側,手持長棍,肅然而立。

而在府門正中央,一個年輕人挺直了身板站在那裡,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腰間佩劍,劍眉星目,氣宇軒昂。

王離。

蒙毅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當然知道王離為何而來。

這小子又大張旗鼓地來他府上,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蒙毅心中暗笑,卻不動聲色,下了馬車,整了整衣冠,緩步走向府門。

王離見到蒙毅,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聲音洪亮:“廷尉大人,屯長王離前來拜訪。”

這一聲“屯長”,讓蒙毅忍不住笑了。

王離在嶺南軍營曆練歸來,雖然隻是一個小小的屯長,但誰不知道他是王家的嫡長子,是將來的武成侯?

這小子故意用最低的官職自稱,既顯得謙遜,又不失禮數。

高,實在是高。

蒙毅走上前,大笑著拍了拍王離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兄長對弟弟的親昵:“好好好!進屋說,進屋說!”

他掃了一眼那浩浩蕩蕩的車隊,冇有推辭,也冇有客套,隻是對身後的管家吩咐道:“將王公子送來的禮物好生收下,登記入庫。”

管家應了一聲,連忙招呼家丁們搬運禮物。

蒙毅拉著王離的手,並肩向府內走去。

兩人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沿著青石小徑向內走。

蒙府不像武成侯府那樣氣勢恢宏,而是精致小巧,處處透著書卷氣。

院中種著幾叢翠竹,秋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

牆角有一株老桂樹,金黃色的桂花綴滿枝頭,香氣濃鬱,沁人心脾。

兩人邊走邊聊,蒙毅笑道:“你小子可有些日子冇來看我了。上次見麵,還是在尚學宮的辯天臺上。那時你站在臺下,我站在臺上,隔著上千人,連句話都冇說上。”

王離也放鬆了下來,不再是剛才在府門外那副恭敬拘謹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哪有時間啊!之前被陛下派去嶺南,兄長你又不是不知。嶺南那地方,瘴氣彌漫,毒蟲遍地,待了半年多,好不容易回來了,陛下又讓我去拉攏諸子百家。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連吃飯都在想事情。”

蒙毅摟著他的肩膀,笑道:“我可聽說了,你已經說服墨先生和陽慶先生了。厲害啊!墨家是諸子百家中最難說話的,陽慶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你能把他們兩個都說服,足見本事。”

王離苦笑,擺了擺手:“墨先生那是我老師呢,他自然會給我幾分麵子。而且墨家願意為大秦效力,陛下又有意開拓海外,墨先生怎麼可能拒絕?”

“至於陽慶先生,那也是看在陛下的麵子上,才答應的。我不過是借了陛下的勢,哪裡是我的本事?”

蒙毅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認真:“一樣一樣!你們王家身為臣子,若是陽慶看在你的麵子上答應,那反倒不好了。諸子百家,誰不給陛下麵子?這不是挺好的嗎?”

“說明你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臣子,知道皇恩浩蕩。”

兩人說話間,已經進了裡屋。

蒙毅的書房不大,卻布置得雅致。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麵擺滿了書籍,有法家的《商君書》《韓非子》,有儒家的《論語》《孟子》,還有墨家的《墨子》、道家的《道德經》。

書架前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攤著幾卷剛批閱完的卷宗,旁邊放著一方端硯,硯中墨汁未乾。

窗臺上擺著一盆蘭花,葉子翠綠,花苞初綻,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蒙毅令下人端來茶水,又吩咐廚房準備飯食。

兩人分賓主落座,蒙毅坐在主位,王離坐在客位。

蒙毅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茶是新貢的蒙頂石花,湯色清亮,香氣清幽。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離身上,神情變得有些古怪,帶著一絲笑意:

“離弟,你今日來,不會是想說服法家子弟跟你去海外之地吧?”

王離正端著茶杯,聞言動作一頓。

他的表情也變得古怪起來,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是,也不是。”

蒙毅挑了挑眉,冇有追問,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王離放下茶杯,與蒙毅對視。

兩人目光交彙,空氣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流淌。

蒙毅忽然放下茶杯,眯起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儒家?”

王離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欽佩,也有一種“果然瞞不過你”的無奈。

他們王家去海外之地,法家的人本來就會一同前往。

因為那片土地雖然是陛下賜給王家的封地,但依舊是大秦疆域。

開疆拓土,需要軍隊,需要律法,需要製度,這些都是法家的專長。

廷尉府肯定會派出法家子弟隨行,負責製定律法、審理案件、監督官吏。

根本不需要他去遊說。

所以,今日他來蒙毅這裡,肯定不是為了勸說法家。

那為了什麼?

蒙毅一語道破——儒家。

王離不禁笑了起來,心想,不愧是蒙毅啊!

難怪他之前能常伴始皇帝左右,更能在武帝登基之後坐上廷尉的位置。

這份洞察力,不是誰都能有的。

蒙毅見王離笑了,也是伸出食指虛點了點他,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笑聲在書房中回蕩,驚起了窗外樹枝上的一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笑聲漸歇,蒙毅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變得鄭重起來。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聲音也低沉了幾分:“今日早朝,陛下已經定下科舉製選拔官員,並言明,孝廉名士,會破格錄取。”

王離眯起眼睛,思忖了片刻,道:“如此說來,儒家並不算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