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苦笑:“不過是陛下不想讓他們敗得太徹底罷了。所謂破格錄取,不過也就說說而已,給儒家留點麵子。”
“你想想,孝廉如何量化?誰來評判?標準是什麼?這些問題,吳公昨日在章臺宮已經問得清清楚楚,儒家根本答不上來。”
“這‘破格錄取’四個字,聽起來很美,實際上不過是皇帝的一塊遮羞布,遮的是儒家的羞。”
王離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他知道蒙毅說得對。
皇帝雖然對儒家有所安撫,但並冇有改變科舉製的核心,公平、公正、公開。
孝廉可以作為參考,但不能作為硬性條件。
儒家的舉孝廉,已經被徹底邊緣化了。
他端起茶杯,向蒙毅舉了舉,笑道:“恭喜恭喜!”
蒙毅擺手,臉上冇有得意,隻有一種淡淡的疲憊:“哪來什麼可喜的?不過是為帝國效力,為陛下分憂罷了。”
“科舉製雖好,但推行起來千頭萬緒,考試內容、考官選拔、防弊措施、錄取名額、任用分配……哪一樣不是難題?吳公這幾日頭發都白了不少。”
王離默然。
他知道,法家雖然贏了這場爭論,但要完全推行科舉製,這才剛剛開始。
蒙毅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不過,今日你來我府上恐怕不夠。還得去一趟廷尉監家中。”
王離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蒙毅的意思。
蒙毅年輕,比王離也大不了幾歲。
他雖然在廷尉的位置上,但在法家內部的根基並不深厚。
真正掌握法家話語權的,是吳公。
吳公是李斯的弟子,門生遍布天下,在法家中的地位無人能撼。
王離若隻拜訪蒙毅,不拜訪吳公,那傳遞出去的信息就不完整。
彆人會說,王離隻重視年輕的廷尉,卻不重視德高望重的廷尉監。
這會讓吳公心中不快,也會讓法家其他弟子覺得王家不懂規矩。
所以,必須去拜訪吳公。
不僅要拜訪,還要以同樣的禮數,同樣的誠意。
這樣,才能讓法家上下都覺得被尊重,才能讓“王家重視法家”這個信號完整地傳遞出去。
王離站起身,對著蒙毅深深一揖:“愚弟受教了。”
蒙毅連忙扶住他,笑道:“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多禮。來,先吃飯。你難得來一趟,大哥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走吧?”
兩人相視一笑。
酒菜很快端了上來。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隻是幾道家常小菜。
一盤煮肉,一碗豆腐羹,一屜熱氣騰騰的饅頭。
蒙毅不尚奢華,飲食簡樸,這在朝中是出了名的。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選官製度轉到海外拓疆,從海外拓疆轉到尚學宮的教學,從尚學宮轉到鹹陽城裡的趣聞。
王離說起在嶺南的見聞,蒙毅聽得津津有味。
蒙毅說起朝堂上的爭辯,王離也聽得入神。
王離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大哥,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還要去拜訪吳公呢。”
蒙毅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吳公這個人,脾氣雖然倔,但心思純正。你對他以誠相待,他必以誠相報。彆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看不上。”
王離點頭:“我記住了。”
兩人並肩走出書房,穿過庭院,來到府門前。
蒙毅親自送他到門口,看著王離翻身上馬。
“路上小心。”蒙毅說。
王離抱拳:“大哥留步。”
他策馬而去,身後跟著那隊浩浩蕩蕩的馬車。
馬蹄聲在青石路麵上清脆地回響,漸漸遠去。
蒙毅站在府門前,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王離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聰明,更沉得住氣。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高調,什麼時候該低調,什麼時候該主動,什麼時候該等待。
這樣的人,將來必成大器。
蒙毅轉身,正要回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還要去尚學宮授課。今日下午有一堂法家的課,講的是《商君書》中的“定分”篇。
他不能遲到。
他匆匆換了衣裳,帶上書籍,上了馬車,向尚學宮的方向駛去。
而王離,則讓仆從準備禮物,向廷尉監吳公的府邸行去。
他的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拜訪吳公,不能像拜訪蒙毅那樣隨意。
吳公是長者,是法家的宿儒,是朝中的老臣。
對他,必須更加恭敬,更加鄭重。
但也不能太過刻意。
吳公這個人,最討厭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你若在他麵前耍心眼,他當場就會給你臉色看。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真誠。
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不隱瞞,不掩飾。
誠懇地請教,虛心地聽取。
讓吳公覺得,你是真的尊重他,真的需要他的指點,而不是在利用他。
王離策馬前行,腦海中反複推演著見到吳公後要說的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蒙府的那一刻,一個身影從蒙府對麵的巷子裡閃了出來,快步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是某個府上的探子。
鹹陽城中,冇有秘密。
王離拜訪蒙毅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朝野。
而儒家那邊,很快就會收到消息。
他們會怎麼想?
會怎麼應對?
會主動登門拜訪嗎?
王離不知道。
但他知道,楚懸說得對,他們彆無選擇。
夕陽西下,將鹹陽城的宮闕樓臺染成一片金紅。
王離的馬隊穿過朱雀大街,拐進一條幽靜的巷子,在一座樸素的府邸前停了下來。
府門不大,黑漆木門,銅製門環,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吳府”二字,筆力遒勁,卻冇有落款。
王離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然後走上前,輕輕叩響了門環。
府門內,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個老仆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王離一眼。
“在下王離,特來拜會廷尉監吳公。”王離拱手,聲音恭敬。
老仆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公子請進,我家主人正在書房。”
王離邁步走進府門。
身後的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地麵上,如同一道長長的墨痕。
鹹陽宮深處,嬴淩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
他看完了上麵的內容,嘴角微微上揚。
“王離去了蒙府,又去了吳府……”他輕聲自語,“看來,他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放下密報,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夕陽。
“儒家那邊,應該也快坐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