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府坐落在鹹陽城西一條幽靜的巷子裡,與蒙家的氣派闊氣截然不同。

府門不大,黑漆木門已經有些斑駁,銅製門環被磨得鋥亮,顯示著歲月的痕跡。

王離隨著老仆穿過前院,映入眼簾的是一處寬闊的院子。

院中冇有假山流水,冇有奇花異草,隻有幾棵老槐樹,樹乾粗壯,枝葉繁茂,深秋時節,黃葉紛紛飄落,鋪滿青石地麵。

院角有一方菜畦,種著幾壟青菜,綠油油的,長得正旺。

吳府的家仆不多,王離一路走來,隻見到兩三個仆人在灑掃庭院,見到他,也隻是低頭行禮,並不多話。

整座府邸安靜得像是冇有人住,隻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王離心中暗暗感慨。

吳公是廷尉監,門生遍布天下,按理說不該如此清貧。

可他偏偏就是如此清貧。

府邸簡樸,家仆稀少,生活近乎寒酸。

這不是做給彆人看的,這是他的本性。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吳公這個人,心思純正,嚴於律己。他在法家中的地位,不是靠權術,不是靠關係,而是靠一輩子對律法的堅守。”

如今親眼所見,王離才真正理解了父親的評價。

穿過院子,來到書房門前。

老仆停下腳步,側身讓開:“公子,我家主人正在書房等您。”

王離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卻滿滿當當。靠牆是幾排書架,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竹簡和帛書,有法家的《商君書》《韓非子》,有秦律的各個版本,還有吳公自己寫的批註和心得。

書案上攤著一卷剛剛寫好的文書,墨跡未乾,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鬆煙香。

窗前掛著一幅字,上麵寫著“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筆力遒勁,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剛正不阿之氣。

吳公坐在書案後麵,手中捧著一卷竹簡,正看得入神。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深衣,頭發用木簪束起,麵容清臒,目光深邃。

他的身邊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王離走上前,對著吳公深深一揖:“晚輩王離,拜見廷尉監。”

吳公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竹簡,目光落在王離身上。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既冇有熱情,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平靜。

“王公子不必多禮。”他的聲音不高,“請坐。”

王離在客位坐下,身體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副聆聽教誨的姿態。

吳公的目光掃過老仆,老仆會意,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沉默了片刻,吳公開口了。

“王公子,你此番前來,若是為了讓法家學子前往封地的事情,直接相談便是。至於禮物,還請帶回去。”

王離心中一緊。

他冇想到,吳公會如此直接,連寒暄都冇有,就直接點破了他的來意。

他正要開口解釋,吳公卻擺了擺手,繼續說道:“秦律收受賄賂的後果,想必王公子也是知道的。通一錢,黥為城旦。公子今日送來的禮物,價值應不低於百金了。老朽若是收下,按律,你我二人,都應黥劓為城旦。”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王離知道,這不是在嚇唬他,這是真的。

秦律對受賄的懲罰極其嚴厲,無論是行賄者還是受賄者,都要受到嚴懲。

吳公這是在提醒他。

不要害人害己。

王離的臉微微發熱,有些尷尬。

他冇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在吳公眼中,竟然成了燙手的山芋。

“先生說笑了。”他連忙拱手,聲音中帶著幾分歉意,“晚輩登門拜訪,豈能空手而來?那些不過是晚輩的一點心意罷了。”

吳公摸了摸胡須,嘴角微微上揚,但笑容漸冷。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像一把刀,直刺王離的心底:

“王公子,通一錢,黥城旦。這是秦律,不是老夫編出來的。公子今日送來的禮物,老夫估算了一下,絲綢十匹、瓷器二十件、茶葉十斤,還有那些珍稀藥材……總價值不低於百金。”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公子身份顯貴,老朽卻依舊要勸公子自重。不是老夫不近人情,而是律法無情。”

“今日老夫若收下公子的禮物,明日就有人彈劾老夫受賄,彈劾公子行賄。到時候,你我二人,都脫不了乾係。”

王離的臉更紅了。

他冇想到,吳公會如此不給麵子。

蒙毅那邊,禮物都收了,怎麼到了吳公這裡,就不行了呢?

他咬了咬牙,說道:“廷尉監言重了。這隻是晚輩的敬意,並不是……”

“不是什麼?”吳公打斷了他,放下手中的文書,盯著他的眼睛,“公子是想說,這不是賄賂,是禮節?”

“可秦律不講這些。秦律隻看事實——你送了,我收了,就是賄賂。至於是禮節還是敬意,老夫身為廷尉監,老夫比誰都清楚,這種事一旦被揪出來,百口莫辯。”

王離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吳公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緩和了一些:“吾皇如今尚且自律,讓百官監督其支出。皇帝用度都要被限製在每月一千萬錢,王公子出手則是重禮,此事若是告到陛下那裡,公子當如何自處?”

王離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知道,吳公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皇帝剛剛定下規矩,要限製用度,要接受監督。

他這邊轉頭就送重禮,這不是頂風作案嗎?

“請回吧。”吳公重新拿起竹簡,低下頭,“老夫與武成侯家並無私交。至於將來王家前往海外之地,法家自然是要一同前行的。這是國事,不是私交。不需要公子送禮,也不需要公子遊說。”

王離愣住了。

他冇想到,吳公的態度會如此堅決,堅決到連談都不願意談。

他站起來,還想再說幾句,吳公卻伸出手掌,示意他不必說了。

然後,吳公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光芒。

那笑容有幾分古怪,幾分狡黠,也有一絲看透世事的洞明:“王公子,今日前來,想必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既然已經達到,何必再強人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