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學宮。
夕陽像一枚巨大的銅錢,緩緩沉入西邊的城牆後麵,將整座宮苑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王離從墨家學室走出來,手中捧著幾卷竹簡,眉宇間帶著一絲思索後的滿足。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學子常服,腰間係著黑色的絲絛,頭發用竹簪束起。
冇有佩劍,冇有玉佩,冇有那些彰顯身份的配飾。
走在尚學宮的走廊裡,他就像一個普通的學子。
這幾日,他天天都來尚學宮。
不是來做樣子,而是真的在聽課,聽的就是墨家、醫家跟農家的課。
墨家學室裡,相裡玥講浮力、講造船、講機關術,他聽得津津有味。
農家學室裡,田驥講土壤、講作物、講水利,他認真做筆記。
醫家學室裡,陽慶親自講授海外可能遇到的疾病和草藥,他甚至主動提問。
他努力學著各家學。
但他唯獨冇有進過儒家學室。
連路過的時候,都目不斜視,仿佛那裡不存在一樣。
儒家學室就在墨家學室的斜對麵,中間隻隔著一個庭院。
庭院裡有幾棵桂樹,桂花開得正盛,濃鬱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甜得發膩。
王離每天從墨家學室出來,穿過庭院,就能看到儒家學室敞開的門窗,聽到裡麵傳來伏生或叔孫通講課的聲音。
他的腳步不曾有過片刻的猶豫,也未曾投去過一瞥好奇的目光。
伏生這幾日也是經常來尚學宮授課。
他年事已高,本可以不用親自來,交給弟子們就可以。
但他不放心。
王離天天來尚學宮的消息,早就在儒家弟子裡傳開了。
有人說王離是在為海外封地做準備,有人說王離是在故意冷落儒家,還有人說王離已經和法家達成了某種協議。
各種猜測,各種流言,讓儒家的學室都彌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氛。
伏生一開始並不著急。他滿以為,王離是因為跟他們儒家不熟,所以才冇有急著來拉攏。
畢竟,王離是王家的嫡長子,從小習武從軍,對儒家的學說接觸不多。
他與儒家冇有私交,冇有師承,冇有任何人情往來。
不熟,自然不好冒昧登門。
伏生尋思著,王離想要拉近關係,其實很簡單。
現在皇帝鼓勵諸子百家不要有門戶之見,各派學子經常互相去其他的學室聽課,這是常見的事。
王離這樣的身份,若是來儒家聽課,先混個臉熟,跟儒家弟子們也混熟了,再提出請儒家的門生隨他們去海外之地,成功的幾率一定會大上不少的。
可王離偏偏冇這麼做。
一連幾日,他去了墨家,去了農家,去了醫家,甚至還去了一次法家學室——那是吳公在講《商君書》,他坐在最後一排,聽了一整個下午。
但儒家學室,他連門都冇進過。
伏生的心中,漸漸生出了一絲不安。
今日,早朝散後,伏生和叔孫通一同乘車來到尚學宮。
叔孫通講的是《春秋》,伏生講的是《尚書》,兩人分彆在兩個學室授課,直到黃昏才結束。
學生們陸續散去,走廊裡漸漸安靜下來。夕陽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遠處,尚學宮的鐘樓敲響了酉時的鐘聲,悠長而渾厚,在暮色中回蕩。
伏生和叔孫通並肩走在無人的走廊裡。
他們的步伐很慢,像是在散步。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倦意,但眼中的光芒卻冇有熄滅。
伏生忍不住低聲說道,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叔孫通能聽見:“叔孫兄,不對啊。聽聞今日王離直接去了農家學室,在那裡待了一整個下午。楊稷親自給他講解農作物的育種和嫁接技術,兩人聊得很投機。”
叔孫通的腳步微微一頓,但很快恢複正常。
他四下看了兩眼,確認周圍冇有旁人,才低聲說道:“無礙。他遲早會找我們的。”
“遲早?”伏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叔孫兄,王離已經連續數日來尚學宮,墨家、醫家、農家、法家,他都去過了。唯獨我們儒家,他連門都冇進。這……這不像是在準備拉攏我們,倒像是在……”
他冇有說下去,但叔孫通明白他的意思。倒像是在刻意回避。
叔孫通沉吟了片刻,聲音更加低沉:“伏生兄,你有冇有想過,王離從吳公府上出來之後,態度就變了?”
“之前他拜訪墨家、醫家,都是親自登門,禮物豐厚,誠意十足。拜訪法家,也是如此。可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登過任何一家的門,而是天天來尚學宮聽課。這是為什麼?”
伏生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說……吳公跟他說了什麼?”
叔孫通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分析道:“王離去吳公府上,禮冇有收,但他們在書房裡談了什麼,冇有人知道。但從那以後,王離就不再登門拜訪任何一家了。這意味著什麼?”
伏生想了想:“意味著……吳公告訴他,不需要送禮,不需要登門,隻需要在尚學宮表現出誠意即可?”
叔孫通搖頭不語。
伏生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著叔孫通:“叔孫兄的意思是……王離這是在等我們主動?”
叔孫通點了點頭:“恐怕正是如此。你想想,王離是什麼身份?”
“王家的嫡長子,未來的武成侯。他登門拜訪墨家、醫家、法家,已經放低了姿態。如果再來拜訪我們儒家,那他在我們麵前,就徹底冇了底氣,我們自然可以提條件。”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深沉:“所以,王離不來了。他要讓我們儒家主動去找他。這樣,到了海外,就是儒家求著王家,而不是王家求著儒家。主動權,就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伏生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不得不承認,叔孫通的分析很有道理。
王離雖然年輕,但並不愚蠢。
相反,他很精明,很有心計。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月門,來到一條更窄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各學室的背麵,冇有門窗,隻有灰白色的牆壁。
夕陽從這裡照不進來,光線一下子暗了許多。
伏生忽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焦慮:“叔孫兄,有冇有可能,吳公與他說了什麼彆的話?比如……法家打算獨占海外之地?或者,法家打算將我們儒家從王家那片封地踢出局?”
叔孫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法家與儒家的鬥爭由來已久,從始皇帝時期就開始了。
始皇帝獨尊法家,儒家被打壓了近二十年。
好不容易等到武帝登基,儒家才重新有了出頭之日。
可如今,在選官製度上,儒家又輸給了法家。
科舉製的確立,意味著法家在選官製度上占據了主導地位。
儒家的舉孝廉,被批得體無完膚,隻能作為一個“參考”存在。
如果海外封地上,儒家再被排除在外,那儒家的處境就更加不妙了。
法家會越來越強勢,儒家會越來越邊緣化。
長此以往,儒家的影響力將一落千丈。
叔孫通沉吟道:“吳公連他的禮都冇有收嗎?那應該是冇談妥吧。如果吳公真的和王家達成了什麼秘密協議,他怎麼可能不收禮?收禮才是談妥的標誌,不收禮,恰恰說明他們冇有私下交易。”
伏生搖頭:“可蒙毅收了。蒙毅跟王離算是世交,他那邊既然收下了禮物,自然算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蒙毅現在可是廷尉,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收了禮,就代表著法家與王家有了私交。吳公收不收,反而不那麼重要了。”
這正是伏生最擔心的地方。
蒙毅是法家,但他年輕,在法家內部的根基不深。
而吳公是法家的靈魂人物。
如果吳公冇有收禮,蒙毅收了,那說明法家內部對王家的態度並不一致。
吳公可能不想與王家走得太近,而蒙毅則願意。
這種不一致,會不會導致法家內部的分裂?
會不會影響到海外封地的事?
兩人說話間,前方傳來腳步聲。
伏生和叔孫通抬頭望去,隻見走廊的拐角處,兩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走在前麵的是王離,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學子常服,手中捧著一卷書,步伐從容,神情平靜。
他的身邊,是一個穿著學子服的年輕人,身材健壯。
楊稷。
農家的後起之秀,皇帝的門生。
王離與他走得近,屬於正常。
王離要拉攏農家,從楊稷這裡入手,是合理的。
而且農家不像儒家那樣有複雜的派係,隻要誠意到了,就容易說服。
伏生和叔孫通看到這一幕,心中卻有些尷尬了。
他們剛剛還在談論王離不去儒家的事,轉眼就遇上了。
而且,王離身邊跟著的是農家的楊稷。
這說明王離已經開始著手拉攏農家了。
而儒家,他還冇有任何表示。
伏生正要繼續往前走,裝作冇看見,叔孫通卻輕輕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停下。
伏生一愣,隨即回過味來。
叔孫通的意思很明確。
今日既然算是偶遇,那便看看王離對他們的態度。
如果王離真的有心拉攏儒家,在這裡碰上,肯定會說些什麼的。
如果他連招呼都不打,或者隻是敷衍幾句就離開,那就說明問題了。
兩人停下腳步,站在走廊一側,裝作在欣賞窗外的景色。
伏生看了看天邊那抹將儘的晚霞,乾笑了一聲,聲音故意提高了幾分:“叔孫兄,今日天氣不錯啊!”
“確實不錯。”叔孫通捋著胡須,目光卻悄悄地瞟向走廊那頭的王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