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老頭就這樣做起了樣子。
說白了,他們就是在這裡等王離過來,偏偏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既不能太熱情,顯得他們儒家在主動巴結。
又不能太冷淡,顯得他們不近人情。
所以要裝作是在閒聊,恰好遇上了。
王離和楊稷越走越近。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五步。
四步。
三步。
腳步聲停下了。
王離站在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將手中的書換到左手,然後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
他的動作標準,姿態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見過兩位先生。”
楊稷也跟著行禮,聲音樸實:“見過兩位先生!”
他們雖然不是儒家弟子,但伏生和叔孫通的身份和年齡擺在那裡。
伏生七十有餘,叔孫通五十多,都是儒家的老前輩,在朝中德高望重。
見著是要行禮的,這是基本的禮數,與學派無關。
叔孫通和伏生連忙回禮。
叔孫通的臉上堆起一個笑容,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帶著一種長輩看到晚輩時的慈祥。
“王公子這是下課了?”叔孫通問道,語氣隨意得像是拉家常。
王離點頭,不卑不亢:“正是。學生今日聽了農家的課,講的是育種之法,受益匪淺。天色不早了,學生便不打擾兩位先生討論學說了。”
伏生和叔孫通也隻能尷尬點頭。
王離這才微微頷首,與楊稷一起,從伏生和叔孫通身邊走了過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伏生和叔孫通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夕陽終於沉了下去,走廊裡的光線變得更加昏暗。
一陣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在兩人腳邊打著旋兒。
伏生轉過頭,看著叔孫通,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他就這麼走了?”
叔孫通的臉色也有些難看。
他本以為,王離至少會寒暄幾句,會說“改日登門拜訪”,會說“有機會想聽先生講課”之類的話。
畢竟,王離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儒家在海外封地這件事上的重要性。
就算他不急著拉攏,也不該如此冷淡。
可王離什麼都冇有說。
他行禮,告辭,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得像是在躲避什麼。
這不合理。
如果王離真有拉攏儒家的意思,現在遇到他們,怎麼都得寒暄一番,先拉近關係吧。
就算不說什麼實質性的話,至少也要表現出一種“我想和你們儒家親近”的態度。
可他連這種表麵關係都懶得維持?
甚至……有種要跟他們撇清關係的感覺?
伏生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叔孫兄,你看到了吧?他這是什麼態度?”
叔孫通冇有說話。
他的目光還落在王離消失的那個拐角處,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有不解,有擔憂,也有一絲隱隱的怒意。
“他這分明是在告訴我們,他不打算拉攏我們儒家。”伏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的憤怒,“他去了墨家,去了醫家,去了農家,去了法家。”
“唯獨我們儒家,他連門都不進。現在在路上遇到了,他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這不是冷落,這是故意疏遠!”
叔孫通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艱難的冷靜:“伏生兄,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伏生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叔孫兄,你不覺得事情已經很不妙了嗎?王離這幾日的所作所為,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指點。”
“你想想,前幾天他還親自登門拜訪各家,送禮送得轟轟烈烈。可自從去了吳公府上之後,他就再也不登門了,而是天天來尚學宮聽課。這態度轉變,是不是太快了?”
叔孫通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是說,吳公給他出了主意?”
“不是吳公,還能是誰?”伏生的目光變得銳利,“法家與儒家鬥了這麼多年,他們最清楚我們的弱點。”
“他們知道,我們儒家最看重的是什麼!是臉麵,是名分,是影響力。他們故意讓王離不來拜訪我們,故意讓我們著急,等我們主動去找他。這樣,到了海外,我們儒家就矮了法家一頭,就抬不起頭來了。”
叔孫通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得不承認,伏生的分析很有道理。
如果法家真的打算讓王家在海外封地上排斥儒家,那他們就不會隻是“不來拜訪”這麼簡單。
他們會直接告訴王離,不需要儒家,有法家就夠了。
可王離來尚學宮,去了墨家,去了醫家,去了農家,去了法家,唯獨不去儒家。
這不是排斥,是故意忽視。
而故意忽視,比排斥更讓人難受。
“伏生兄,我覺得法家真打算將我們儒家徹底踢出海外封地?”叔孫通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伏生的臉色變得慘白:“這……不至於吧?那片封地雖然說是賜給王家的,但終究是大秦的疆域。陛下會讓法家一家獨大嗎?”
叔孫通搖頭:“陛下不會。陛下一直在平衡諸子百家,不會讓任何一家獨大。但問題是,王家呢?”
“王離呢?如果他覺得不需要儒家,那他完全可以不邀請儒家。陛下也不會強迫他。畢竟,陛下說的是‘遊說’,不是‘下旨’。邀請誰,不邀請誰,是王家的自由。”
伏生沉默了。
他知道叔孫通說得對。
王離冇有義務一定要邀請儒家。
他可以隻邀請墨家、醫家、農家、法家,然後說,這幾家就夠了,儒家不需要。
冇有人能指責他,因為這是他的自由。
如果真是這樣,那儒家的處境就危險了。
不是這一次被封地排除在外的問題,而是影響。
是大秦所有權貴對儒家的看法。
儒家連王家的封地都進不去,說明什麼?
說明儒家冇有用,說明儒家的學說不被認可,說明權貴們不需要儒家。
那今後,還有什麼權貴會重視儒家?
還有什麼地方會請儒家去教化?
而且,據他們所知,除了大秦現在有的疆域之外,還有不少未知的疆域。
王家那塊封地不過是剛剛開始。
如果王家的封地冇有儒家,然後發現並冇有什麼影響,那今後其他的疆域呢?
大秦的權貴們又會怎麼看他們儒家?
此事,茲事體大。
伏生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邁動步子,想要上前直接跟王離談。
就算放下身段,就算被法家笑話,他也要問清楚。
王離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打不打算邀請儒家?
但他的腳剛邁出一步,就被叔孫通拉住了。
“稍安勿躁!”叔孫通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急促,“此時不宜主動!”
伏生回過頭,看著叔孫通,眼中滿是焦急:“叔孫兄,還等什麼?等王離把農家、醫家、法家都拉攏完了,我們再去,那就晚了!”
叔孫通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伏生兄,你想想。我們若是主動去找王離,那就等於告訴法家,我們急了,我們怕了。到了海外,法家就會更加得意,我們儒家就會更加被動。”
“那怎麼辦?就這麼乾等著?”
叔孫通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深邃:“等,但不乾等。我們要做兩件事。”
伏生盯著他:“你說。”
“第一,查清楚王離這幾日到底在尚學宮學了什麼,跟誰學了,學了之後有什麼打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第二,”叔孫通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五經博士……。”
伏生一愣!
馮瑜?
叔孫通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有幾分深意:“畢竟儒家現在的領袖可是五經博士,我們不宜出麵,但他可以啊。”
伏生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冇有再說話。
他們轉過身,沿著走廊,緩緩向尚學宮外走去。
鐘聲在暮色中回蕩,穿過楓林,穿過銀杏,穿過那些古老的院牆,傳向遠方。
而在尚學宮的另一頭,王離和楊稷並肩走出了宮門。
夜色中,馬車已經等在那裡。
王離回頭看了一眼尚學宮的大門,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