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樓幽幽歎了口氣,“姐姐說的是,或許……這便是咱們女人的命吧。”
李瓶兒目光微閃,話鋒一轉,帶著試探問道:“玉樓妹妹,你今後……有何打算?”
孟玉樓輕輕搖了搖頭道:“眼下府裡亂糟糟的,奴家還冇想那麼多。”
這話聽著像是真情流露,可細細一想卻又像是托詞。
孟玉樓是何等樣人?
當初能幫著西門慶打理生意,心思八麵玲瓏,豈會真的對自己的未來毫無計較?
這番話不過是謹慎罷了,又或者她在試探李瓶兒,想知道對方的目的。
李瓶兒心中了然也不點破,隻是順著她的話說道:
“如今這世道不太平啊,咱們女人家終究還是得尋個牢靠的肩膀,才好安身立命不是?”
孟玉樓聞言,點了點頭,隨即又露出一絲苦笑:“姐姐所言極是,隻是我這般殘花敗柳,又能去何處尋覓良人依靠呢?”
這話看似自怨自艾,實則是在進一步試探李瓶兒的真正意圖。
李瓶兒等的就是對方這句話。
她身體微微前傾,岔開了話題:
“妹妹可知,咱們陽穀縣地麵上,最近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妙人?”
“哦?”孟玉樓果然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不知姐姐口中的妙人是……”
李瓶兒道:“這妙人便是武植。”
孟玉樓微微一驚,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近些時日,關於武植的傳聞早已在陽穀縣大街小巷傳得沸沸揚揚。
都說他原本是個賣炊餅的三寸丁,不知得了什麼天大的機緣,身形竟如雨後春筍般暴長,還接連搞出了火鍋店、將軍醉,生意做得是紅紅火火,日進鬥金。
隻是她孟玉樓久居西門府深宅,卻從親眼見過武植。
孟玉樓定了定神,疑惑問道:“瓶兒姐姐,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提起這位武大郎?”
李瓶兒壓低了聲音道:“實不相瞞,奴家這次能擺脫西門慶那樁禍事,……還多虧了這位武植在張知縣麵前替奴家周旋。”
“妹妹你想想,吳月娘那霸道的性子,你若想多分些銀錢傍身,就需要一個在張知縣麵前說得上話的人。”
李瓶兒雖未挑明她與武植究竟是何等親密的關係,但孟玉樓何等冰雪聰明?豈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若非關係匪淺,那武植憑什麼在官家麵前替李瓶兒說話?
一時間,孟玉樓心中波瀾起伏。
她對這個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武植,生出了幾分好奇。
或許可以見一見對方?
李瓶兒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始終落在孟玉樓臉上,不放過一絲神情變化。
她見孟玉樓沉吟不語,心中便已了然,知道這事已成了一半。
她趁熱打鐵道:“妹妹若是心裡也有這個意思,奴家倒是可以安排你與那位武植大哥見上一麵,你看如何?”
孟玉樓聞言,白皙的俏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她螓首微垂,“奴家官人屍骨未寒,這就去見其他男子,怕是……怕是不妥吧?”
話是這麼說,可那語氣卻帶著明顯的詢問,哪有半分堅決拒絕的意思?
這更像是在給自己找個臺階,或者說是等著李瓶兒給她一個更充分的理由。
真要覺得不妥,以孟玉樓的玲瓏心思早就一口回絕了,又豈會用這般商量的口吻?
李瓶兒心中暗笑,玉樓妹妹這心思,她豈能看不穿?不過是想要個體麵罷了。
她輕輕握住孟玉樓的手,語重心長勸道:“好妹妹,有句話,姐姐本不該說。”
“那西門官人若是真心待你,念著妹妹的好,你為他守節三年五載也是情理之中,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可他有了妹妹這般國色天香,心裡卻還日日惦記著外頭的野花野草,甚至……甚至還惦記奴家這蒲柳之姿,這又是何道理?”
李瓶兒故意頓了頓,觀察著孟玉樓的反應。
果然,聽到這話孟玉樓眼底閃過一絲屈辱與不甘。
李瓶兒繼續道:“西門官人對你無情在先,妹妹又何苦為難自己,誤了大好年華?”
這一番話,字字句句都說在孟玉樓的心坎上。
孟玉樓眼圈微微一紅,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終隻是化作了一聲歎息。
是啊,西門慶待她如何,她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
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道:“一切全憑姐姐做主便是。”
這就算是應承了。
李瓶兒見狀,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孟玉樓的手背道:
“妹妹放心,姐姐省得。”
“說來也巧,奴家今晚正好設下薄宴,要好生感謝武植大哥此番在張知縣麵前的援手之情。”
“算算時間……隻怕貴客也快到了。”
李瓶兒這話音剛落,隻聽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翠香幾步走到門口,“小姐,武植大哥到了。”
其實翠香一直都守在門口,就等時機一到進來傳話。
李瓶兒聽完翠香的回報,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動。
她對翠香吩咐道:“請武植大哥到雅間稍坐,我和玉樓妹妹隨後就到。”
翠香應了一聲:“是,小姐。”說完,腳步輕快地轉身去了。
李瓶兒這才回過頭,拉起孟玉樓的手,“妹妹,咱們……也過去吧?”
孟玉樓螓首低垂,臉頰的紅暈更勝先前。
她細若蚊蚋地“嗯”了一聲。
李瓶兒心中了然,牽著她蓮步輕移,朝著雅間走去。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雅間門外。
門扉輕掩,隱約能聽到裡麵的說話聲。
推門而入,隻見雅間內一張精致的圓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美酒,香氣四溢。
武植正獨自一人端坐其中,身形挺拔,氣度沉穩。
翠香則立於一旁,正陪著他低聲說著些什麼。
見李瓶兒和孟玉樓進來,翠香立刻停了話頭,恭敬退到一旁。
李瓶兒盈盈上前,對著武植斂衽一禮,“此番多虧武植大哥在知縣麵前周旋,奴家感激不儘。”
“特備下這杯水酒,聊表心意,還望莫要嫌棄簡陋。”
武植見狀,連忙擺了擺手,
“李娘子太客氣了,區區小事,舉手之勞罷了,何足掛齒?”
李瓶兒順勢將孟玉樓往前稍稍一帶。
“武植大哥,奴家給你引薦一下。這位,便是西門府上的玉樓妹妹。”
武植看向孟玉樓,見對方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女,絲毫不輸李瓶兒和潘金蓮,他拱手道:
“早就聽聞西門官人府中藏著一位天仙般的人兒,今日一見,方知傳聞不假。不!簡直是猶有過之啊!”
孟玉樓哪裡經受過這般直白的讚美,尤其還是當著李瓶兒的麵,被一個初次見麵的男子如此誇讚。
她連忙對著武植福了一福,“奴家蒲柳之姿,當不得武植大哥如此謬讚……”
一番寒暄客套過後,李瓶兒招呼道:“武植大哥,玉樓妹妹,都快請坐吧。”
三人依次落座。
翠香上前,為三人斟滿了酒。
酒是溫過的,菜是熱騰的。
席間,李瓶兒巧笑倩兮,不斷找著話題,調節著氣氛。
武植談吐風趣,偶爾引經據典,偶爾又說些市井趣聞,應對得體。
唯有孟玉樓,大部分時間隻是低頭淺酌顯得有些拘謹。
然而她的眼角餘光,卻時不時瞟向對麵的武植。
這就是那傳說中“三寸丁穀樹皮”的武大郎?
若不是親眼見到,萬萬不敢相信。
他到底得了什麼機緣,才會有這番變化?
當一個女人對男人產生好奇,往往就是故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