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林間的風似乎都停滯了。

蕭赤伶顯然已抱了必死之心。

旁邊的蕭雲戟見狀,心中一急,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她的話還未出口,一隻寬厚的手掌便伸了過來,輕輕攔在了她的身前。

是武植。

他搖了搖頭,示意蕭雲戟不必多言。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蕭赤伶的俏臉上。

半晌,他隻說了三個字:

“你走吧。”

蕭赤伶猛地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已經做好了血濺當場的準備。

或是被強行擄回霸州,受儘屈辱。

卻唯獨冇有想到,武植會輕易就放自己離開。

冇有威逼,冇有利誘,甚至冇有再多一句勸說。

就這麼……放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衝刷著她那顆早已冰封的心。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不敢去看武植的眼睛。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會在這份突如其來的寬容麵前,轟然倒塌。

蕭赤伶咬緊了下唇,一言不發。

“駕!”

她一聲清叱,戰馬嘶鳴著揚蹄,載著她從武植身側疾馳而過。

就在兩人身影交錯的那一刹那,武植再次喊道:

“蕭將軍!”

蕭赤伶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勒緊了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她緩緩回過頭,眸光再度變得冰冷。

她就知道,這個男人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終究,還是要反悔嗎?

然而,武植接下來說的話,卻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隻見武植望向燕京的方向,淡淡說道:

“護送你的遼兵已經全部死在這裡。”

“你孤身一人回去,如何向你的皇後交代?”

“就算她信你,你覺得兀顏光和康裡定安會信嗎?”

“此去燕京,於你而言是死路一條。”

“言儘於此,好自為之。”

說完,武植不多看她一眼,猛地一拉馬韁。

“我們走!”

花榮、扈三娘、花映雪等人立刻策馬跟上,一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儘頭。

隻留下蕭赤伶一個人,呆呆地愣在原地。

風,重新吹拂起來,卷起地上的落葉,也吹亂了她的發絲。

她看著武植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是啊。

護衛隊全滅,自己卻毫發無傷。

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

皇後蕭斡雲本就對自己猜忌重重……

自己若是就這麼回去,等待的恐怕真的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審判。

蕭赤伶的心,徹底亂了。

回燕京,是死路。

可不回去,又能去哪裡?

天大地大,難道真的要去投靠那個男人?

不!

絕不!

蕭赤伶猛地搖了搖頭,試圖將這個可怕的想法甩出腦海。

她是驕傲的蕭氏貴女,是大遼的將軍。

她絕不能背叛自己的國家和民族。

可是……她該何去何從?

另一邊。

蕭雲戟策馬追上武植,與他並駕齊驅,忍不住開口問道:

“寨主,你為何要放她走?”

“今日之局,耗費了我們多少心血,就這麼讓她離開,豈不是前功儘棄?”

武植目視前方,沉聲道:

“蕭姑娘,你看她剛才的樣子,像是會乖乖跟我們回霸州的人嗎?”

“她的心,依舊係在大遼身上。”

“即便強行將她帶回去,非但不能讓她歸心,反而會讓她視我等為生死大敵,甚至會做出自儘之舉。”

蕭雲戟聞言,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以蕭赤伶那剛烈的性子,的確做得出這種事。

她想了想,又說道:

“早知如此,剛才就應該留下一個護衛活口,讓其回去報信。”

“如此一來,坐實了她與我梁山勾結的罪名,她便再無退路,隻能歸順我們。”

武植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不必那麼麻煩。”

“你以為那位大遼皇後,真的就隻派了這麼一隊人馬?”

“我猜測必定會在沿途布下眼線,監視蕭赤伶的一舉一動。”

“估計用不了多久,我們截殺遼兵的消息,就會傳回遼營了。”

事實,正如武植所料。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密林的寂靜。

另一隊約莫百人的遼國騎兵,出現在了這片血腥戰場上。

當他們看到滿地的同袍屍體,以及那孤零零站在場中的蕭赤伶時,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為首的頭目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臉上滿是驚疑之色。

“蕭將軍!這、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蕭赤伶抬起頭,眼神空洞。

她該怎麼回答?

說自己被梁山匪首武植救了?

那頭目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敢多問,眉頭緊鎖,隻能揮了揮手。

“先將蕭將軍帶回大營,交由皇後娘娘發落。”

……

遼兵中軍大帳。

蕭斡雲端坐於主位之上,鳳目含煞,臉色陰沉如水。

當她聽說,派去護送蕭赤伶的整整一隊兵馬,竟然全軍覆冇的消息時,心中的怒火已然攀升到了頂點。

“蕭赤伶!”

她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

“你來告訴本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何整隊護衛都戰死了,唯獨你一人安然無恙?”

麵對蕭斡雲的雷霆之怒,蕭赤伶反而平靜下來。

她知道,這一關,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當然,她隱去了武植向她表白,以及最後放她離開的細節。

即便如此,帳內的眾人聽完,也是一片嘩然。

蕭斡雲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幾步衝到蕭赤伶麵前。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混賬!”

蕭斡雲指著蕭赤伶的鼻子,厲聲嗬斥道:

“你身為大遼蕭氏的女兒,我大遼的將軍,竟與那宋人匪首武植不清不楚,糾纏至此。”

“你還有何顏麵,站在這裡?”

若是放在以往,麵對皇後的盛怒,蕭赤伶早已跪地請罪,不敢有絲毫反抗。

但連日來的生死經曆,被俘、被猜忌、被放棄……這一切,早已將她骨子裡的驕傲和血性徹底激發出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赤紅色的眸子,第一次毫無懼色地直視著蕭斡雲的眼睛。

“皇後娘娘,您說武植是敵人?”

“冇錯,他是敵人!”

“可就是這個敵人,在陣前俘虜我之後,並未傷我分毫,還當著兩國將士的麵,將我安然送回。”

“就是這個敵人,在得知你們要將我送入死地時,不惜冒險將我救下。”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所有遼國將領的臉。

那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而你們呢?”

“當我被俘之時,誰想過要來救我?”

“當我被猜忌,你們當中,又有誰為我說過一句公道話?”

整個大帳之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蕭赤伶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