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千親衛鐵騎護送著馬車緩緩前行。
方臘坐在一輛寬敞的馬車裡,車窗的簾子半開著。
道路兩旁,不少沿途村民正聚在一起,看著這支長長的隊伍指指點點。
“快看,那是聖公的車駕,他們這是要去哪兒?”
“你還不知道?聖公要親自去杭州,向梁山的武大官人投降了!”
“投降好啊!終於不用打仗了,這大半年折騰得連地都種不下,再打下去全家都要餓死!”
“聽說梁山的主帥武大官人是個極仁義的英雄,咱們往後總算有盼頭了……”
在睦州出發前,方臘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傳言,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當他親耳聽到這些卑賤的村民在路邊歡呼,期盼他早日投降時,他胸中的怒火依然壓抑不住地往上湧。
這些愚民,平日裡享受著他的庇護。
如今大難臨頭,竟然巴不得他早點倒臺!
方臘雙眼充血,右手死死攥住身旁的木質扶手。
他好幾次都想掀開簾子,命親衛將那些亂嚼舌根的百姓當街抓來,嚴刑拷打。
但最終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如今已經快到杭州,如果一路上大肆捕殺百姓,消息必然會在第一時間傳到武植的耳朵裡。
一旦武植起了疑心,他的下毒大計就會徹底落空。
方臘深吸了一口冷氣,強行將那一腔殺意壓了下去。
不再看車窗外的景象。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今日的屈辱,不過是暫時的。
隻要順利進入杭州城,在酒宴上將武植毒殺,群龍無首的梁山軍必定會瞬間大亂。
到時候,他方臘依然是這江南唯一的皇帝。
甚至,他還可以借著擊殺武植的威名,順勢收編梁山的人馬,進而揮師北上,去爭一爭趙宋的江山。
人在絕望的時候,往往最容易陷入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方臘越想越覺得此計必成,臉上的陰霾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
……
數日長途跋涉,這支千人的隊伍終於抵達了杭州城外。
此時杭州城門大開,數千名精銳的梁山士卒在道路兩旁列隊,個個頂盔貫甲,威風凜凜。
武植端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披軟甲。
在他身後一眾梁山頂級好漢一字排開,氣勢駭人。
方臘遠遠地瞧見這陣仗,心中不由得一緊。
他立刻調整好情緒,示意馬車停下,自己則躬身走下車廂。
換上了一副謙卑的笑容,快步走向武植。
在距離武植還有十步遠的地方,方臘站定,撩起衣擺,極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方臘,率南國文武臣僚,前來歸順武寨主!”
行完禮,方臘直起身,轉頭對身後的陳益、馮敬等十多名南國大臣大聲宣布。
“從今日起,我南國徹底歸順梁山,尊武寨主為江山之主,永不背叛!”
聽聞此言,陳益和馮敬等一眾南國大臣麵麵相覷,心中頓時湧起一陣狂喜。
原本他們以為跟著方臘來杭州是九死一生,冇料到方臘竟然表現得如此順從。
隻要方臘肯降,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自然也能保住性命和官位,甚至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大臣們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
“臣等,誓死追隨武寨主!”
武植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方臘的表演。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曾經在南方稱帝、剛愎自用的梟雄,絕對不可能真心歸順。
但他並未拆穿,而是哈哈一笑,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方臘麵前。
“方將軍快快請起!”
武植雙手扶起方臘,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顯得極為親熱。
“方將軍能認清大勢,為了江南百姓免遭生靈塗炭而甘願罷兵,這等胸襟,武某佩服之至!”
“從此以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何須行此大禮?”
方臘聽到武植叫他“方將軍”,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但他臉上的笑容依舊謙遜。
“武寨主胸懷寬廣,方某自愧不如。”
寒暄過後,兩軍彙合,開始緩緩進城。
蕭雲戟早就按照武植的吩咐,安排了大量的杭州百姓在街道兩旁夾道歡迎。
隻是,百姓們嘴裡喊著的口號,卻讓方臘覺得無比刺耳。
“歡迎武寨主回城!”
“歡迎方將軍歸順梁山!”
“方將軍棄暗投明,真乃大義之舉!”
一句句“方將軍”,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臘的臉上。
就在不久前,這些百姓見到他,還要跪在地上高呼“萬歲”和“聖公”。
而現在,他已經成了寄人籬下的“方將軍”。
這種巨大的落差,讓方臘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死死咬著牙,不斷在心裡提醒自己:忍住,必須忍住,隻要今晚武植喝下那杯酒,這一切都會重新回到他的手裡。
回到杭州總督府衙。
大堂內早已擺好了數張大桌,上麵擺滿了珍饈美饌。
武植當仁不讓地坐在了主位上。
方臘被安排在武植左側的貴賓席上,南國大臣與梁山好漢們則錯落落座。
武植端起酒杯,高聲笑道:
“今日大喜,方將軍歸順,江南重歸太平,咱們大家共同痛飲此杯!”
眾好漢紛紛響應,大堂內喧鬨一片。
方臘見時機成熟,立刻站起身來,對著武植拱了拱手。
“武寨主,且慢。”
“今日是我等歸順的大好日子。”
“方某從睦州啟程時,特意在庫房中帶了十壇三十年的陳釀好酒,為了獻給寨主哥哥,以表方某的誠意。”
武植故作驚喜地睜大眼睛。
“哦?三十年的陳釀?那可是極品好酒,方將軍真是有心了!”
“來人,快快將方將軍的美酒抬上來,讓兄弟們都嘗嘗!”
方臘當即招了招手,兩名親衛快步走上前,抱著兩個封口完好的泥封酒壇來到大堂中央。
方臘走上前去,親自拍開泥封,扯掉上麵的黃綢。
刹那間,一股濃鬱醇厚、帶著微微甘甜的酒香瞬間彌漫了整個大堂。
在場的梁山好漢們大多好酒,聞到這股香味,頓時紛紛出聲讚歎。
“好酒!確實是三十年的好東西!”
“方將軍果真大方,這酒香味,隔著十步遠都勾得俺口水直往外流!”
武植也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拍了拍桌子。
“好香!方將軍,快給武某滿上一杯,我得先嘗為快!”
方臘微微一笑。
“這第一杯,自然該由方某親自為寨主哥哥斟滿。”
他抱起酒壇,緩步走到武植身旁。
方臘今日穿了一件寬大的錦袍,那長長的袖擺正好垂下來,遮擋住了他右手的動作。
在那寬大的袖口裡麵,藏著牽機毒。
這個倒酒的動作,他在睦州的內殿裡,對著鏡子已經演練了不下一千遍。
每一次手指的抖動、袖擺的幅度,他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方臘穩住心神,對準武植麵前的酒碗,開始緩緩傾倒。
就在酒水倒到一半的瞬間,方臘隱藏在袖口中的右手食指輕輕一彈。
無色無味的牽機毒藥粉,剛好落入酒碗。
藥粉入水即溶,甚至連酒水的顏色都冇有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