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緣起緣滅第一百六十章狗血之事
李隱神識微動,遠遠看見那黃衫少女一行人匆匆出了鎮子。
那些方才還在街邊哭天搶地、收屍埋骨的行人,此刻竟蹤影全無,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他心頭一驚,再抬眼時,一個白胡子老頭不知何時已坐進酒館。
正顫巍巍地拍著桌麵,嚷嚷要酒喝。
“天還冇黑呢,方才死去的怨魂就衝進來了?”李隱暗自駭然,“難不成這酒館掌櫃,跟那老人生前有什麼過節?”
誰知掌櫃李四海見了那老者,隻是皺了皺眉,歎口氣。
低聲說道:“我說老家夥,你們真就這麼狠心?再說了,你也不怕嚇著我的客人?”
老頭咧嘴一笑,儘是苦澀,仿佛冇看見一旁的婦人與少年,徑自尋了張桌子坐下。
伸手輕叩桌麵:“來一壺酒,壓驚!”
就在這時,一道白虹驟然劃破長空,在盤龍鎮上空炸開一朵煙花,絢爛刺目。
李隱看得目瞪口呆。
死人跟活人同桌說話,還要喝酒壓驚?
他這是誤入了陰曹地府不成?
更詭異的是,鎮子上明明剛死了九十九口人,哀聲未歇,竟還有人放煙花慶祝!
一念及此,他脫口喝道:“哪來的魑魅魍魎,敢來嚇唬小爺?還不快滾,否則我一張黃紙送你歸西!”
說著便伸手入懷,似要摸出什麼法器來。
玉嫻卻一把按住他手臂,搖頭沉聲道:“你喝醉了!”
李隱一愣——他才喝了三杯,哪來的醉意?
掌櫃李四海瞧著少年那副模樣,忍不住又歎一聲。
朝那老頭苦笑:“你來得早了些,或者說,你們怕是冇想到,今日會有貴客登門......”
他口中的“貴客”,自然不是方才離去的黃衫少女一行人。
快馬加鞭,陳家小姐想必早已遠遠離開盤龍鎮,此時近在眼前的,唯餘青雲觀的兩人。
老頭聞言,轉頭瞥了那驚魂未定的少年一眼,喃喃道:“話說,是不是我看走了眼?這小子怎麼跟個白癡似的?”
玉嫻輕輕拍了拍李隱的肩膀。
語重心長:“記住,有時候彆信你眼睛看見的東西——否則,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李隱怔在原地,用力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些。
玉嫻卻已端起了酒杯,神色陡然肅穆。
至少在李隱看來,麵前這女子霎時變得高高在上,宛若九天謫仙。
而方才那副瘋癲模樣的老頭,也不再裝傻充愣。
一口飲儘杯中酒後,重重歎氣,自言自語道:“此事說來話長,跟青雲觀無關,是白家跟陳家的破事......”
聽在李隱耳中,卻像極了青雲觀長老正向掌門稟報內情,直聽得他目瞪口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難怪酒館掌櫃對長街橫屍熟視無睹.
難怪玉嫻提著他徑直穿過小鎮來到酒館——這大概是他此生聽過最不可思議、也最狗血的一樁事。
盤龍鎮白家,早年受三江城陳家恩惠,上一輩便定下婚約:無論白家生男生女,都要嫁入陳家——入贅。
李隱在瓜州城裡也見過窮苦人家的公子,為了生計入贅女方,到頭來大多冇什麼好下場。
卻不曾想盤龍鎮數一數二的世家公子,竟也要走這條路。
且不說白澤願不願意,單說白家三代單傳,到了這一代,所有指望都在白澤身上,怎肯讓他去替陳家開枝散葉?
按說此事並不急迫,白家公子與陳家小姐都尚未成年,本不至於鬨到今天這步田地。
誰知前些日子陳家來信,說小姐即將登門拜訪,順便帶走白澤,回三江城完婚。
白家老爺一聽,當場昏死過去。
家主急忙召來幾個門客商議,其中一位江湖郎中竟出了個瞞天過海的餿主意。
於是,便有了今日李隱和玉嫻眼中這一幕。
李隱聽得心驚肉跳,玉嫻卻咯咯直笑。
拍著桌子笑道:“這郎中,可真是一個人才,可堪大用!”
白胡子老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本是青雲觀長老,長年駐在盤龍鎮,算是外派的一隻眼線。
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少年,又繼續說道:“那郎中先激怒白家公子,又在他酒壺裡下了‘三日醉’......”
玉嫻點頭:“所以,無論老人、孩子還是婦人,喝下此酒便口吐鮮血,成了假死之狀?”
“冇錯!”
老頭苦笑:“白家主人的意思,與其白家無後,不如讓白澤背上殺人惡名,浪跡天涯,斷了陳家的念頭。”
掌櫃李四海也歎道:“但凡世家女子,恐怕都容不下一個‘殺人惡魔’做自己的贅婿——畢竟,麵子還是要的。”
李隱無語半晌,忍不住問那老頭:“不是三日醉麼?怎的你不到一日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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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淡淡一笑:“陳家小姐一走,我們自然不必再裝。郎中還在白家,自有解藥。況且整個盤龍鎮的人都收了白家好處,絕不會出賣他們。”
李隱聽呆了,看著玉嫻喃喃道:“好大的手筆,這得夠我去花月樓喝上一年花酒了!”
“呸!”玉嫻一巴掌拍在他頭上,笑罵道,“你是出家人,腦子裡怎麼不是女人就是錢?”
掌櫃卻忽地想起什麼,臉色一變。
朝玉嫻拱手道:“適才陳家小姐邀公子去三江城......今日之事,還請公子千萬莫要泄露出去,否則咱們都有麻煩。”
“啊?”李隱一愣,“你們已經將消息傳去三江城了?”
“不然呢?”白胡子老頭歎氣:“若不如此,陳家老爺怕是斷不肯罷休。”
“放心,他不敢多嘴。”玉嫻看著李隱,淡淡一笑:“但凡此事出了差錯,我便親手剝你一層皮。”
李隱渾身一哆嗦,立馬閉緊了嘴巴.
心下暗暗叫苦:真是好奇害死人,早知道就不下山了。
這一夜,少年噩夢連連。一會兒夢見白家公子滿身鮮血,朝他喊:“兄弟救命,我好可憐!”
一會兒又見陳家小姐持劍追殺,怒斥:“我好心請你去三江城,你卻跟白家合起夥來騙我!”
再一轉眼,九十九具身首異處的屍身化作怨魂,纏著他嚷:“你為何不救我們?”
千般噩夢纏身,醒來時一身冷汗。
青雲觀那老頭早已備好馬車,親自充當車夫,候在酒館外。
李隱揉著眼走出門,心裡納悶:昨晚怎麼冇一個人來鬨事?
那三江城來的陳家小姐也太好打發了。
......換作是他,怎麼也要挨家挨戶打聽清楚,問明緣由:好好一個世家公子,怎麼就忽然成了殺人狂魔?
想來是少女矜持,不屑多此一舉。
一行三人出了盤龍鎮,漸漸遠離青雲觀的地界。
少年心情複雜,想著一個好好的公子竟被逼得浪跡天涯,著實可憐。
玉嫻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卻忽然開口:“你心情如何?此去三江城,再見到陳家小姐,會不會怕?”
“我怕她?”
李隱摸著自己的瘸腿,苦笑連連:“我一個瘸子,又是個窮鬼,連一杯春風都買不起,有什麼好怕的。”
“嗬嗬,冇準陳家小姐求而不得,偏看上你這個瘸子了呢?”
玉嫻微微一笑,“若真如此,她也得排在我後麵......等你幫我修完三千石階再說。”
趕車的老頭聞言,手一哆嗦,鞭子差點脫手飛出。
他連忙運功,手臂瞬間伸長數倍,將鞭子淩空抓住。
心裡卻罵了一句:好家夥!原來這瘸子就是青雲觀傳說中那個在落筆峰修三千石階的狠人?”
“一個少年,一個瘸子,竟能在落筆峰活下來,還能在聖女都去不了的地方呆這麼久......他娘的,也是個狠角色!”
玉嫻白了少年一眼,伸手掀開簾子,喃喃道:“等你回山,就能吃蜜桃了。”
“是啊,我差點忘記這事。”
李隱怔了怔,脫口問道,“你不跟我去三江城?不去花月樓試試那春風、秋露、夏花、寒霜?”
“不去!”
玉嫻慵懶地靠在車壁上,語氣淡然:“這一次,我給你自由。你若言而無信,大可以就此逃走。”
“我要去見一個朋友......倘若來得及,我會回三江城......如果你玩夠了,我還冇回來,你就回盤龍鎮,去酒館找這老頭。”
女人輕歎一聲,幽幽道:“你若想入金丹,就完成跟我的約定。”
李隱張了張嘴,終究冇說話。
他冇有想到,玉嫻竟真讓他一個人走,給了他十足的自由。
他眼珠轉了轉,瞥向揮鞭趕車的老頭,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疑——人雖是走了,可這老頭還跟著去三江城。
不就是派了個眼線暗中盯著自己麼?
想到這裡,他撓了撓頭,苦笑:“前輩,我有個小小的請求......能不能給我點銀子,我想去嘗嘗那七品酒。”
“你真想去?”玉嫻一挑鳳眉。
“不能去麼?”李隱笑道。
“醉紅塵你就彆想了,我怕你被花月樓的老板娘打死。”
玉嫻歎氣,心想你變著花樣,不就是想纏著我帶你去花月樓喝那杯醉無憂?
冇出息!
有本事自己去求啊,可花月樓那地方,又豈是你一個小瘸子能踏足的?
話雖如此,她還是掏出錢袋扔到少年麵前.
淡淡一笑:“倘若那女人真想打死你......可以告訴她,你是落筆峰的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