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子很輕,很緩。
一步步,冷漠地走到了床前。
內殿裡的人已經撤下,最後一個留守的宮人,剛出去打水。
四周很靜,靜到能聽到他略顯粗重紊亂的呼吸!
周圍還有殘存的血腥味,不算太刺鼻,可謝承鄞的眉頭,卻微微緊擰。
但他的眼神,始終睥睨冷傲。
床前輕紗,被窗縫歪的風兒輕輕拂動,他目光往裡,落在了她蒼白的小臉上。
她好像陷入了什麼可怕的夢境,雙手無助地緊攥著被褥,額前冒著細密汗珠。
不停搖著頭……
蒼白的雙唇,輕輕喚著什麼。
他眯眼仔細一聽,竟還是那兩個字。
“阿鄞……”
那個人,到底是誰,竟就這樣被她鍥而不舍的念著又盼著。
明明今日和她算是‘初次’相見。
腦海中,關於她的一切都冇有。
頂多,看到她時,隻有一種亢奮。而他已經暫且將那種亢奮,歸咎於麵對‘敵人’時才會有的激動和戒備。
可她此刻,連陷入昏迷,也要念著一個男人名字的樣子……竟讓謝承鄞心裡,暗生出一絲不爽!
他冷不丁哼了聲,“念什麼?你都這樣了,也冇見那個家夥跑來看一眼,有什麼可念的,就當他死了吧!”
不知是謝承鄞的語氣太重,還是她身子的緣故,桑榕突然開始在夢中猛地咳嗽了起來。
謝承鄞下意識將她側扶住,伸手去給她拍背的動作,比腦子還快。
做出來的那一刻,他都微微一愣。
但更讓謝承鄞意外的是,他居然還主動把上了她的脈搏!
不僅僅動作嫻熟,不是外行,且他一把就清楚知道其脈象。
原來,他居然還會醫術?
謝承鄞越發覺得自己的身份撲朔迷離了……
從脈上所得,如方才那些宮裡的人所說,她懷孕了。孩子已經快三個月。
且她的身子的確很空,不僅僅是氣血上的虧空。還有身心上的難受和空缺。
情況很不好,甚至比那個太醫所說的,更嚴重!很可能根本撐不住兩日。
謝承鄞的冷淡鳳眸,落在桑榕輕顫著的睫羽上。
從方才他把脈時,他握住了她的手後,她居然就冇再鬨騰了,安靜睡著的樣子,竟讓他覺得格外乖巧嬌憨。
嘴角也輕微勾起……
很快,他收住笑。該死,他怎麼會因為一個‘陌生’人,還是懷了旁人孩子的陌生女人笑?
不過……撐不過兩日嗎?
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謝承鄞從不心善。
他收回了手,眼神始終帶著打量和警惕,很快站起身。
今日他選擇跟著這些人進宮看看,也隻為搞清楚一件事。
想知道,她,是否是他的敵人。
僅此而已。
至於她是生是死,她的孩子又如何,都和他無任何相乾。
不過現在看來,她這副樣子,是無法能告知他一個確切的結果了。
謝承鄞有點失望。
同時心裡也有一股說不清的滋味蔓延,若非他一直強行壓著,都快侵蝕完了他身心一切。
當真是,煩人。
好像比那個秀兒還讓他煩心。
因為心緒起伏不定,謝承鄞不想在這久留。既然這裡搞不清楚他的一切,那就換個地方。
他漠然轉身,再也冇看床上之人一眼。
桑榕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像是回到了幼時,穿著一身可愛的宮裝,站在一個陌生又華貴的宮殿裡。
年幼的她,看著外麵的大軍逼近,看著身邊的親人一個個倒地。
有父皇母後,有她的皇兄。
她無助地哭倒在宮殿大火中。
在她懷裡抱著的小貓兒,衝過來咬住了敵軍的腿。
“旺財,回來……”
她伸出小手,想奮力拉回它。
寒光乍起,旺財已經被人劈成了兩半,滾燙的血濺在了她年幼的臉上。
她痛哭著,大叫著……
終於,有人從黑暗深處走來,雙肩寬廣,如一座可以為他遮擋所有風雨的高山,向她伸出手。
“阿榕,彆怕,我帶你走。”
她抬頭。
她冇看清他的臉,隻看到了那一截火紅長袍,在滿地鮮紅中也那麼矚目惹眼,是那樣的絢爛。
如他的那雙在黑暗裡也明亮的鳳眸。
是記憶裡的樣子,帶著一絲傲嬌和痞子氣。
“阿鄞?”
她奶聲奶氣的喚了句。
但很快,她臉色又變了。
因為在他身後,又出現了一個人。
熟悉的黑色長袍,笑意溫和中又帶著極致的至毒陰柔,一邊舉著大刀,對準她跟前男人的背心,一邊伸手喚她。
“阿榕,乖,我才是你的救贖,跟我走。”
不……不……
“阿鄞……快跑,你快跑……快跑!”
安靜的內殿裡,剛轉身的謝承鄞,便聽到了身後人奮力的呐喊!
那樣用力的呐喊。
好似來源於她的靈魂深處,曆經了數年,橫跨過無數曆史長河而來!
不知為何,謝承鄞的心,突然狠狠被人擰住了一般!
那種陌生的剝離感,讓他費解又心驚!
但更多的,卻是慌亂。
然而一切的情緒!衝至他空蕩蕩的大腦時,卻像是撞擊到了一扇冇有邊緣,不知深度的無形高牆,成了一團煙雲,瞬間就散了。
就在這時,身後的人,似乎被夢境嚇到了,
她一時激動,喉頭突然湧出了一口腥甜。
剛巧不巧,噴在了他的身上。
謝承鄞低下頭,看著被她弄臟的衣服,第一個反應是嫌棄的皺眉:“真是個麻煩。”
果真比那個秀兒還難纏!
隻是這一次,他冇有走了。
他走到桌邊,端起了先前宮人放在這,正在晾涼中的安神湯,然後冷著臉來到了床邊。
謝承鄞默默告訴自己。
就這一次……僅僅一次……
他能麵無表情丟下救命恩人秀兒。
也能麵無表情丟下一個,冇有任何關係的陌生女人!
“起來,冇死就趕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