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羅話落。
逼仄陰暗的宮牆角落裡,在那一瞬的死靜後。
謝承鄞忽地抬起他那雙晦暗細長的鳳眸,暗光遮掩了他上半張臉,隻能看到他紅唇揚起,冷不丁笑了。
“哦?你是說,那個西楚皇帝,和棠梨宮的那個女人,是我的仇人?”
明明是平靜含笑的語氣,甚至他還是雙手環胸,姿態閒散慵懶的斜靠在宮牆之下的隨意姿態,可四周的風聲,卻莫名跟著凜冽了幾分。
刹那刮起他的額前稀碎劉海時,顯得他眼眸愈發幽光四伏。
“可你不是說,我就是西楚太子嗎?”
“皇帝殺太子?”
暗羅嘴角恭維的笑,有瞬僵硬,脖子往後縮,那是自然而然對麵前之人的膽怯,如兔子見了老虎。即便還是個稚氣剛脫,還在長成中的幼虎!但也足矣駭人。
“是……是啊,殿下的確是西楚太子,但殿下和陛下的關係,已經惡劣到無法共處一室了,殿下一直不願回宮,便是因為和陛下的舊怨。”
“殿下和陛下關係不好的事,宮內外許多人都知道。”
“那,棠梨宮的那個女人呢。”
暗羅雙眸一動,“她是陛下強迫殿下娶的女子,殿下一直不喜歡她,也很反抗這門婚事……”
聽到這,謝承鄞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殿下一定要信我,我可是殿下的人啊……”
“是嗎?”謝承鄞從陰暗裡走出來,拿出匕首,拍在他的臉上,似笑非笑道,“我最討厭,旁人欺騙我了……”
“我可不敢騙您!我有證據!”
謝承鄞眼底色澤加深:“證據……”
暗羅點頭如搗蒜,很是篤定。
“是的!還請殿下,隨我來吧。”
謝承鄞眯了眯眼,將人往前一踹,“帶路。”
兩人身影前腳剛消失在這宮道角落,另外的人,緊跟著出現!
“是在這嗎?”
葉風率先撥開擋住視線的爬山虎,衝到了先前謝承鄞所在的位置。
雲鶴也緊跟著出現。
他環顧四下,對著周遭嗅了嗅,“是這裡,人方才一定在這。”
他生來就對各種香味及其敏銳,且棠梨宮中的安神香,本是他放在那的,是他的獨創,香味更是獨一無二。絕對不會認錯。
隻有在那出現過,且久留的人,身上才會沾著。
葉風甩衣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足跡。
“應該是剛走!”
他回頭,“雲鶴,你確定是他?”
方才雲鶴讓自己回來,說謝承鄞或許就在宮裡,還和桑榕見了麵。葉風當然是不肯信的,若是謝承鄞冇事,為什麼一直不出現?
雲鶴麵色少見的凝重:“去看看就知道了,但先一定不要打草驚蛇,格外聲張。”
他隻願,事情一定不要是他所想的那樣。
於此時另一邊,謝承鄞正押著人來到一處很是偏僻的宮廊長道。
這宮廊看起來不小,也很華麗,但四周野草叢生,地上還滿是落葉,甚至比方才那條狹窄的小宮道還要偏。
謝承鄞目光一直環顧四周,警惕又戒備。
暗羅走在前麵帶路,他側頭看了眼,一直抵在自己後腰上的暗刃,笑著說:“殿下,就在前麵了。”
很快,他們停在了一處被上了鎖的破舊殿宇前。
眼前的宮殿不算太奢華,是偏清雅的風格,四周雕梁畫棟,還有小橋流水,很有江南水鄉的調調。
能在宮裡,修繕出這樣一個殿宇,那住在裡麵的人,身份當是不簡單。
“殿下,您還記得這嗎,這便是您在宮裡的殿宇。”
他的殿宇……
這個殿宇看起來,不像是常年有人來的,且四周落葉堆積,野草叢生,哪裡像是被人一直打理過。
倒像是,被遺棄了。
若真是他的殿宇,那他和西楚帝的父子關係,或許,當真不是太好。
但僅僅是如此,他也不會全然相信。
謝承鄞麵無表情,讓暗羅看不出一絲的情緒波動,他抬步上前,弄斷了鐵鏈,推開了這一扇,好似許多年都冇人打開過的殿宇。
殿中,塵土飛揚。
裡麵的擺設依舊,但卻布滿了蜘蛛網。
倒是,最裡麵的內殿房間裡,要乾淨許多。
不知為什麼,走進來看到這裡的一切,謝承鄞的心,好似被什麼給牽製住了,有點生疼。
不像是,之前在棠梨宮裡的那種刺痛。
而是,來源於骨血深處。
攪弄著他。
呼吸有點難受。
他丟開暗羅,步伐嫻熟,徑直來到了內殿。
然後走到了木架前,從最上麵的位置,拿下了一個木匣。
謝承鄞摸索著木匣上的一刀刀,帶著歲月的痕跡,被人刻在上麵的紋路。
每一刀都很用力,但好像因為當時年齡太小,力氣不大,每一刀都不深。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能感覺到,每一刀之下的恨意……
他皺緊眉心,伸手緩緩地打開了匣子。
匣子裡的東西不多,除了幾個陳舊的簡單首飾,便是一封封的信。
隻是信上原本的內容,都被人給故意塗抹掉了,似是那收信之人一點也不想看到這些。
雖然不知道信上的確切內容,但信紙上那後來被人故意寫著的滿篇‘恨’字,卻是無比清晰深刻!
直到最後一封,他才看清落款上的,父皇二字……
這是,西楚帝給他的信?
但很顯然,那時候的他,並不想看。
無論是那滿篇的恨字,還是木匣上被他劃的每一刀……都帶著他絕對的憎恨和厭惡。
即便是他此刻失去了記憶,可看著這些東西,也會生出有一種自然而然的厭煩!完全無法控製,盯著看的越久,心頭越是有駭浪起伏!
暗羅在旁邊一直觀察著謝承鄞的反應,眼神帶著詭譎的幽光,還有幾分緊張。
擔心會被謝承鄞發現什麼。
“太子殿下,您和陛下的關係的確不好,現在看到這些,您可相信了?這次陛下對您趕儘殺絕的事,便是因為,殿下私下處置了陛下最疼愛的七皇子,所以才會對殿下起了殺心。”
他小心翼翼看著謝承鄞的臉色,繼續說道。
“若是殿下不信,可以去查,是不是太子親手處決了七皇子……”
殿裡死靜了許久。
謝承鄞緩緩合上了木匣,放回了原處。
他站在黑暗最深處,周身似披上了極致的暗光,
那長身而立,微昂起下巴站在那的場景,好似真的像是這天下的新主。
許久之後,他負手轉過身,眼神幽暗看不到一點光亮,一字一句:“我的人,在何處,我要見他們。”
心中最後的一點擔憂消失不見,暗羅詭異的笑了!
他,果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