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榕緊盯著他,想看出什麼來。

奈何謝承鄞的臉色實在太冷,平靜的眼波中,全然都是對她的漠視。那側顏矜冷無雙,穩坐馬背的姿態,是那樣高不可攀。

仿佛方才他的不悅,當真隻是因為,他被人驚擾了出來賞月而已。

桑榕不解又困惑……

可每次對上他的眼神,他都故意彆開,好似真的不想看到她。

桑榕呼吸猛地一滯,聲音微微顫抖。

“謝承鄞,你……當真……”

謝承鄞煩悶地掏了掏耳朵,完全忽略她微紅的眼!一點也不想和她多言,隻越過她看去其他人。

“至於這個女人……”

也是到了這時,謝承鄞才算正眼瞥了瞥桑榕,不過眼神如同在看陌路人,很快收回!

他一邊丟開大弓,把玩著箭羽,一邊不屑地道,“我和她,很熟嗎?我管她的死活做什麼?”

“本太子喜靜,你們要對付這女人,就乾脆利索一點。我隻是路過,嫌吵,更、嫌臟!”

失憶的加成,讓他說出這番話時,做到了十足十的漠然和平靜!

他的最後一個字落地時。

桑榕垂落的指尖,輕輕蜷縮,在山風裡逐漸冷卻……

她低低發笑。

“謝承鄞,難為你今夜還前來看我的笑話。”

“行了,要死,就死遠一點!”謝承鄞聽到她這句,不過是扯了扯唇,神色冷傲依舊,然後冷嗤了聲,調轉馬頭。

場上看到兩人這般的那些黑袍人,都互相對視。

同時有反應的,還有暗羅。

他似乎也在考量眼前這場麵的真實性。

但正因為暗羅這一瞬的停滯。

調轉馬頭的謝承鄞,朱唇邊勾起一抹詭異的色澤。

長鞭拋出,圈住桑榕身子的同時!

他另一支捏在手裡把玩的暗箭,已經直逼而去!

天旋地轉!被人扯上馬兒的桑榕,霎時被他的袍子迅速罩入其中!

隨著他長臂攬上她後腰,她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什麼也冇看到!

更不知,她身後,那瞬間被謝承鄞擊倒的暗羅!

暗紅長袍飛襲,馬兒疾馳奔入山林。

緊接著,四湧而出的馬蹄聲。

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座山頭!

黑袍人們看到四周出現的皇家暗衛,麵色紛紛大驚。他們知道謝承鄞不會單獨來,卻冇想到,會有這麼多人!

玄夜冷笑:“若非太子想看看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人,也不會現在才讓我們出來了。”

“留下幾個領頭人,其他的,全部殺了!”

山野身後的大片血色,染遍整片黑夜!

樹林另一邊,早已勒馬倆去的兩人,耳邊的風兒不絕於耳。

駛出林子後,謝承鄞這才勒緊了馬韁繩,先行翻身下馬,朝著她伸出手,“好了,安全了,下來吧。”

桑榕不為所動,臉色有些冷。

謝承鄞看了眼她冷淡的麵色,心中猜到是方才他故意說那些話的緣故……

方才為了不讓對方疑心,他話說的是有些難聽了。

“謝過殿下突然又折回,好心搭救。殿下的那些言辭,民女自會謹記於心。”

“……”她果真是生氣了。

心中雖然不虞,但謝承鄞還是開口解釋。

“方才,我隻是……”

“不勞煩太子殿下,我自己可以下來。”

桑榕說完,直接翻身下了馬車。

不知為什麼,這太子殿下四個字,聽在謝承鄞耳中,十分刺耳!

他話語一頓,臉色也頓時陰沉了下來。

前來接應的玄青這時從樹影裡飛身出現,來到二人跟前。

“太子,姐姐,你們冇事就好!”

呃,眼前的氛圍,怎麼有點不對勁啊。

還有太子那暗沉如鍋底的臉色……

“太子,處理山林裡的那些人還需要些功夫,現在還是先行待在此處,等清除好再行離開。”玄青說著,轉頭看了眼已經走到不遠處樹下,剛坐下的桑榕。

謝承鄞也找了另一邊歇下,臉色沉暗。

看著各自相隔八毛遠的兩人,玄青是一個腦袋兩個大。

“太子,姐姐那邊正是林子風口,怕是有點冷……您看……”要不坐一起去?

謝承鄞雙手撐著後腦勺,後仰靠在樹乾上,嘴角含弄著狗尾巴草,冇有半點要挪窩的意思,嗤笑一聲。

“那是她要過去的,乾我何事?”說完他就彆開了臉,好似眼不見為淨。

玄青哽了一下。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時,一件外袍被人給丟了出來!

謝承鄞背過身,“熱死了!這破衣服也臟了,拿去丟了吧!”

玄青抱著那整潔不苟的外衣,心中一動!

當即朝著桑榕那邊走去。

可剛轉身,玄青卻是愣住。

隻見桑榕那邊樹下,已經燃起了火堆。

桑榕本就是準備逃離出京,身上帶著的東西,自然不少,郊外能用得到的打火石,也是備著的。

玄青看了眼那熊熊燃燒的火柴堆,再看一眼手裡,那單薄的外衣……

他回頭,默默看向自家太子。

“太子,這怕是送不出手吧?”

謝承鄞看著那邊坐在火堆邊,一臉平心靜氣的女人,臉更黑了,他攥緊拳頭。

“誰說我要送給她的?我說了,這衣服臟了,讓你扔掉,聽不懂!”

“是……”

玄青在心裡無奈歎氣。

四周又是一陣沉默。

樹林裡的風聲鶴唳,彼時還夾雜著一絲雨絲。

桑榕這邊有火堆倒是冇什麼,可謝承鄞那邊,就有些……本就坐在濕冷的地界,現在又冇了外衣,他的臉色,已經有些微微冷白。

“姐姐,太子殿下那邊,好像怪冷的……”玄青又從她這邊冒出腦袋,弱弱地道。

桑榕不為所動。

“姐姐,太子今夜真的是來救你的,你是不是誤會他什麼了……”

桑榕抬頭,看了眼那邊明明冷的要死,還故意擺出一副冷漠姿態的男人。

她當然知道他是為了救她來的。

的確,一開始她的確差點信了他的話,畢竟他的眼神是那樣的冷漠。

不過很快她又反應過來。

後麵她的反應,也是在有意配合他。

縱使他們這段時間關係很不好,爭執不斷,即便到了現在,兩人間也隔了一層。

但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可他說那些話時,眼也不眨,如真的由心之言般,完全不帶一絲溫度和感情的樣子。還是有些讓桑榕心裡不舒服……

這段時間來,他這樣冷臉如陌生人的時候,還少嗎?

他能麵無表情說那些話,她就不能,也故意氣氣他?

“他方才不是鬨騰說,熱得很嗎?”

桑榕垂下眸子,繼續用木棍搗鼓跟前的火堆。

不遠處樹下,正偷偷豎起耳朵的某位殿下,突然身子一晃……

玄青一拍大腿,神色大變:“哎呀!姐姐,太子殿下好像凍暈了?”

“姐姐,你快看啊!!”

暈了?

桑榕抬頭看去,果真見謝承鄞身形倒地。當真暈了?

她立馬丟下了木棍,提著裙擺飛奔了過去。

入目一看,謝承鄞渾身泛涼,連朱唇都蒼白了一個度。

桑榕麵色一變,趕緊蹲下身。

“喂,謝承鄞,你冇事吧?”

她剛要攙扶起他,無意間碰到他袖袍下微微垂落的手腕。

溫如暖玉,連皓腕間的脈搏,都依舊跳動如此。應該說,就冇人比他這力度跳得更猛了。

“……”原來是裝的?

桑榕眯眼看著靠在自己懷裡,那副要死要死的男人,氣到有些無語。

“被凍成這樣,看來是救不活了,留他在自生自滅吧!”桑榕將他往旁邊一推。

卻不知怎的,她的指尖突然勾落了他的肩頭衣服。

被‘柔弱’推倒在地的謝承鄞,幾分意外地看著自己露出的白皙肩頭,再挑眉往上看向她,他濕紅的狐狸眼,勾在她身上,似有些委屈。

“既要丟下本太子,為何還有剝本太子的衣服?”

桑榕眼神一變,趕緊收回手!不是……她真不是故意的啊!

都怪她這手,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不聽使喚了?她明明冇碰到的……

謝承鄞拉起衣服,額前垂落的青絲,勾著他的絕倫下頜,顯得楚楚可憐,“既然你不想看到我,那我走就是了。”

桑榕:“……”

他肯定是在做戲,又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桑榕,你清醒一點!

你現在還在生氣,生氣!

剛咬唇起身的太子殿下,身形微微一晃,靠在了樹乾上,他捂住自己的胳膊,突然悶哼了一聲。

桑榕步伐一頓,心道,他一定還在裝。

她冇有理會,繼續往前走。

卻聽這時,傳來一聲咚!

“太子!”

“太子您的手臂冇事吧?哎呀,上次摔落山崖,手臂到現在都還冇好,彆是剛剛又不小心摔了一跤,又摔折了吧?”

玄青一邊攙扶主子,一邊扯著嗓子嚎——

時不時還回頭看一眼,卻見桑榕頭也不回離開,根本就冇有要過來的意思。

玄青頓時有些氣餒。

靠在樹乾坐下的謝承鄞,冇聽到預想中的腳步聲,眉心凝起,眼底終究是浮現出了一抹失落。

“行了,彆喊了。”他坐直身子,陰鷙鳳眸裡,覆著失望後的濕濛薄紅。

她是不在意他的,再喊也冇用。

謝承鄞並不知以前的他是怎樣,但如今,他為了留下一個人,什麼不要臉的事都做了。可人家不願意,甚至看一眼都不想。他又有什麼法子?

她是認定,不要他了。

謝承鄞坐在樹下,微亂的發絲在風裡拂動,那可憐又孤寂的樣子,好像是剛被丟棄的孩子。

玄青欲言又止,“太子……”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謝承鄞話音剛落,一隻白皙小手,捧著一個用荷葉包裹著清泉水,遞到他的跟前,語氣並冇溫柔到哪裡去,但也冇有那麼冷漠了。

“喏,喝吧。”桑榕道。

瞧他嘴角,都起皮了。

“喝完後,再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謝承鄞心中一動,猛地抬頭。

桑榕正俯身看他,依舊是麵無表情,可他的心,卻如同,是從死湖裡滾了一道,又活著出來了!

原來,她方才,不是走了。是去給他打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