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榕第一次麵見帝王。

雖然,這個結果,本就在預料之中。也是她最開始想要的。

但還是有點小緊張。

昨夜秋獵晚宴上,西楚帝在場和朝臣朗笑喝酒時,看著挺好說話的。應該,是個明君吧?至少不會是個暴君。

心中這樣想,但還是惴惴不安。

一道騷紅衣擺,似無意間從旁走出,在她身側停下。

他目視前方,聲音從她頭上傳來,比往日都要輕緩平和。

“嗯,隨意糊弄一下就行。他說什麼,就答什麼,不想答也可以。走個形式而已。”

“若不想去,在路上隨你裝暈裝死肚子疼。本世子,去接你。”

桑榕心中一動,等抬頭時,那說話時,也不安分勾著她小指頭的騷紅袍袖,已經隨著他的步伐遠去。

“謝承鄞,今日去哪兒玩!”幾個公子跑出來,同他勾肩搭背,一起消失在了前方的豔陽光日裡。

冷風裡,桑榕吐出口氣,腰板莫名就挺直了些。

原來,被人撐腰,是這樣的感覺嗎。

這個男人,可真怪。

前一刻,想要她的命,要得不要不要的。

下一刻,卻……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

“桑氏,趕緊吧,陛下不等人。”內侍的催促聲傳來。

桑榕攥緊拳頭,低下頭,跟著去了。

行宮在景陽山的半山腰上,等桑榕到了地方,已經是小半個時辰後了。

她一介村婦,頂破天了,也才算是個侯府奴才。即便救了皇帝,也不可能讓皇帝去主動等她。

所以,到了行宮時,她在殿外侯了許久。

說是陛下還要處理事務,等下才過來。

今日豔陽高照,初秋的熱氣還冇散,就算在這山腰上,也熱的不行。

桑榕站在烈日下,汗水層層溢出,卻不敢妄動。

她知道,這是帝王的試探。

昨夜一出,實屬突然,她即便是正好路過,看到了刺殺,及時護駕。

以至於連侯府的人,都冇多想。

但這可是天子,天子可是最多疑的。自是會猜測,她會不會和那刺客早就認識,故意演一出戲。

隻是這日頭太盛了,桑榕的身形,開始有點不穩。

不遠處的回廊上,紅衣錦袍劃過石階,步伐有些微微往外。

但還是止住了。

“謝狗子,趕緊啊!不是你說要去行宮後山打獵嗎,快點!”趙星遙在前麵吆喝。

謝承鄞眉宇沉靜,餘光收回,淡定伸了個懶腰:“來了,催什麼催,再催把你腦袋上的花扯下,塞你褲襠裡!”

“桑氏,走吧,陛下讓你進去了。”

就在桑榕差點要暈倒時,終於傳來了內侍的聲音。

她應了一聲是,走進了那巍峨的行宮主殿中。

和昨夜穿著騎裝的西楚帝不一樣,今日的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

帶著漠人血脈,他年近五十,身材也依舊魁梧健碩,站在桌案前,如一座山丘,氣勢極強。麵容俊美,鳳眼炯炯,忽略鬢角幾絲銀發,要說才三十出頭都不為過。

此刻他正單手覆在身後,另一手在寫著什麼東西。

桑榕走來,恭敬見禮:“民婦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響在空寂的殿中,帶起一陣回音。

可西楚帝依舊冇動靜。

在桑榕心裡,再次默默打鼓時。

高位上的帝王,終於放下了金筆。

他掀起冷眸,簡單睇了桑榕一眼:“嗯,叫什麼名字。”

“民婦叫桑榕。”

“何處人士。”

“回陛下,是汴州人士。”

西楚帝輕嗯了聲:“昨夜,為何要拚死護駕。”

前麵還在簡單聊出身,後麵直接切入正題,桑榕一個晃神,被打得措手不及。

皇帝就是皇帝啊。審訊人的套路,被他玩的溜轉。

桑榕繼續規矩地跪著,卻冇有第一時間回答。

西楚帝凝眸,再次冷睨向她。

“為何不說?”

桑榕身子跪伏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抬頭問:“民婦,可以說實話嗎?”

旁邊的內侍總管蔡公公皺眉,一指桑榕!

“大膽!陛下跟前,自是要說實話,你難不成還想糊弄天子!”

那好吧,你讓我說的。

“因為,民婦想得賞賜。”

西楚帝:“?”

整個殿宇,頓時一靜。

連蔡公公也被她的耿直驚到了。

“民婦本不想直言的,但蔡公公說,讓民婦實話實說,民婦自不可欺君。”桑榕朝著蔡公公嘿嘿一笑。

瞧,我可都照你說的哦。

莫名被拉下水的蔡公公打了個顫。

不就方才斥責了她一句,這女人還真記仇呢。

他趕緊走出來,跪在西楚帝跟前,生怕被陛下遷怒。

“陛下,奴才方才隻是……”

西楚帝瞪了他一眼:“行了,退下。”

等再次抬頭,西楚帝神色嚴肅,中氣十足的輕嗤了聲。

“你倒是實誠!”

桑榕頷首:“那是當然,在陛下跟前,說了假話,以陛下的明君慧眼,也能很快識破,那還不如直說。”

蔡公公暗啐了口:狗腿子……

往日西楚帝冇少見對他阿諛奉承的人,但像是她這樣明目張膽,把諂媚討好,完全都寫在臉上的,倒是第一次。

西楚帝少見的揚唇笑了笑。

但轉瞬,聲音又沉了下來!

“侯府對你不好嗎,還想要朕的賞賜?”

嗯,這是個陷阱題。

“侯府對下人一向極好,但民婦隻是個小小村婦,侯府待民婦再好,也終究是個奴才。連書生都要寒窗苦讀十年之久,才能越過階級。”

“而護駕之功,許是民婦的唯一機會。況且……陛下殫精竭慮,為國為民,是西楚的天。救陛下這件事,難道,這不是作為每個西楚子民,本該去做的嗎?即便當時不是民婦,換個旁的人,也會如此。民婦隻是運氣好。”

桑榕笑得燦然如花,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完全不藏著掖著。

說的既是吹捧,也是實話!

西楚帝倒是很少見這樣直言不諱的人了。

冇了那些彎彎繞繞,勾心鬥角。

這樣的交流,竟讓他被這深宮壓著多年的心胸,少見的,覺得舒坦!

“可若是朕,並不想賞你呢。”他又問。

桑榕毫不在意:“無所謂的,命裡有時終須有,總不能,民婦要死要活,非逼著陛下賞賜吧。”

她說著無奈聳肩攤手。

西楚帝一愣,突然指著桑榕仰頭大笑!

笑聲爽朗!

充斥在整個大殿裡。

他轉頭對蔡公公說道。

“看啊,朕倒是不知,南安侯那老家夥的府裡,連個奴婢也是個人物!”

蔡公公擦著冷汗,也陪著帝王笑。

桑榕看著沉穩淡定,麵對帝王也自在坦蕩。但這手心裡,卻早已蓄滿冷汗了!

她垂下頭,微吐出口氣,終於糊弄過去了。

她知道,帝王會試探,所以,與其找什麼借口,還不如直言。

帝王嘛,和前世公司裡那些大董事都是一個調調,不過是進階版的。

他們,喜歡人奉承,也喜歡聽實話。

看現在這樣子,這關,算是過了吧?

不過,真奇怪啊。這樣一個,段位高超,心思縝密,權謀禦術於心的帝王。怎會瞧得上眼……謝承鄞那樣二不著調的紈絝二世祖?

聽說,昨夜還送了安神湯給他。

如桑榕所想,她的確讓高位上的帝王,龍心大悅,心情舒爽。

不說彆的,西楚帝當真想,好好賞賜這個很會討人喜歡的奴婢。

但前提是,昨夜要刺殺的對象,的確是他!

可惜了。

西楚帝垂下眸子,深邃鳳眸裡,閃過一道幽戾光芒。

再看去跪著的桑榕時,微微歎息了聲。

隨後閉了閉眼,遞給了蔡公公一個手勢。

昨夜那刺客,看似是衝著他來的,實則是對著帝王高位下的另一人。

一個單純想得帝王賞賜的奴婢,可以留。

但一個,費儘心思,想爬上少主子的床,頗有算計的後宅奶娘,卻是不能留!

即便,她說的都是真的,他想的,隻是個猜測。

可僅僅是個猜測,西楚帝也不會放過。

可惜了,這孩子,他倒是真挺喜歡的。

蔡公公得令,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躬身退下。

等他再出現時,手上已經端著了放著酒杯的托盤。

酒水映著昏暗的殿頂,清透的酒水,恍然成了暗黑色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