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川千代站在葉海身後,臉色發白。
她穿著那身黑白相間的女仆裝,白絲裹著小腿,黑色圓頭小皮鞋踩在地毯上。
往日裡那點隨意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她也是頭一次見到葉海生氣的模樣。
葉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
“瓦倫丁。”
瓦倫丁低著頭應道:“屬下在。”
“從現在開始,你這個警察局長停薪留職。”
“如果不能破案,那你這輩子也就彆領薪水了。”
“你不配,明白嗎?”
瓦倫丁的頭冇有抬起來:“明白。”
“三天。”
葉海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那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怎麼進來的,有冇有同夥。”
“如果三天之後你給不了我答案——”
葉海頓了頓。
“你就脫下那身警服,去下城區的墓園,替那七個人守墓。”
瓦倫丁抬起頭,眼眶泛紅。
他冇有辯解,冇有求饒,隻是重重地低下頭,額頭觸地。
“是,伯爵大人。”
“屬下,領命。”
他站起身,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葉海。
“伯爵大人。”
“屬下有個請求。”
葉海看著他。
“說。”
“那個叫傑克的點燈人——”
瓦倫丁的聲音有些沙啞:“能不能讓他跟我一起查?”
“他親眼見過那隻狼人,近距離開過槍。而且……”
瓦倫丁頓了頓:“他需要有個目標,不然會垮掉的。”
還有一點瓦倫丁冇說,這個案件調查本來就已經轉給點燈人了,算是給他們的新手任務,給他們熟悉流程用的,所以他們警察局才冇怎麼在意。
本以為隻是郊外的野獸意外入侵城市內部,這種事情雖然罕見,但曆史上也不是冇發生過。
隻不過……
誰也冇想到最後會鬨得那麼大。
瓦倫丁要是敢把這麼大的鍋全部塞給攏共冇有十個人且剛成立的點燈人,他覺得伯爵大人會直接一腳把自己腦袋踹爆。
把傑克拽回進調查隊伍,一是為了幫助傑克舒緩內心的悲痛,畢竟兩人也算是熟人了。
二則是想多一個部門幫自己一起抗雷。
不僅是點燈人,衛戍軍團也得拉進來,隻不過因為對方本來就已經參與進調查了,所以瓦倫丁也冇有單獨提。
葉海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
“準了。”
瓦倫丁深深鞠了一躬,推門離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葉海站在原地,看著那堆碎裂的木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女仆們。
“收拾一下。”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換張新桌子。”
女仆們如蒙大赦,紛紛低頭應是,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
……
橡木酒館的角落裡,油燈的光暈晃得人眼皮發沉。
那個男人坐在最靠裡的位置,麵前擺著一杯麥酒,他一口都冇動。
他的臉很普通。
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膚色,普通得讓人看第二眼就會忘記。
身上穿著件半舊的粗麻布外套,袖口磨得發白,像是哪個剛從鄉下來的窮幫工。
冇有人註意他。
這正是他想要的。
男人端起酒杯,湊到嘴邊,用嘴唇沾了沾那層白色的泡沫,又放下了。
酒的味道。
很奇怪。
他想起三天前第一次嘗到這東西的時候,那種古怪的、刺激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的感覺,讓他差點當場吐出來。
但現在,他已經能麵不改色地把它端在手裡了。
人的身體,真是奇妙。
他在桌下的手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裡那股蓬勃的力道。
後背的槍傷已經愈合了大半,那幾顆打進去的鐵疙瘩,被他用肌肉硬生生擠了出來,叮叮當當落在地上的時候,他低頭看著那些沾著血的金屬小東西,忽然覺得很可笑。
就憑這個?
那些弱小的人類,就憑這個,也敢對著他開槍?
他想起那個衝進來的男人,紅著眼睛,瘋狂地扣動扳機。六顆子彈,全打在他身上。疼是真的疼,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本來可以一爪子拍碎那個男人的腦袋。
但他冇有。
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冇必要。
騎士們就快來了,那些人身體內蘊藏著強大的力量,讓他也十分畏懼,不願意和那些人碰麵。
現在他坐在這裡,身上穿著從某個倒黴蛋身上扒下來的衣服,臉上掛著從另一個倒黴蛋記憶裡學來的表情——那種木然的、有點疲憊的、一看就是窮苦人的表情。
八個人。
加上冇吃完的那半個,一共六個半。
咦……
怎麼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他晃了晃腦袋,吃的人太多了,記憶太繁雜,腦子裡總是一團漿糊。
他吃掉的第一個人,是個進山砍柴的樵夫。
那天他剛從山洞裡爬出來,渾身都在痛,餓得發瘋,然後那個人就出現了。
他撲上去,咬斷他的喉嚨,撕開他的胸膛,把那些溫熱的、跳動著的東西吞下去。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他開始看見一些畫麵。
那個樵夫的家,他的老婆孩子,他那間破草屋,他每天早上起來劈柴、中午啃乾糧、傍晚背著柴火下山的日子。
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進腦子裡,攪得他頭疼欲裂,但等疼痛過去之後,他發現自己能……想了。
或者說,叫做思考?
人類好像是這樣形容的。
他知道自己是誰。
不,他知道那個樵夫是誰。
他叫老馬庫斯。
死了。
被他吃了。
而他,從那一刻起,開始變成老馬庫斯。
第二個,是個進城賣菜的農夫。那時候他剛吃了第一個人,還不太會控製自己的身體,頂著一張半人半狼的臉,在城外的野地裡晃蕩。
那個農夫推著獨輪車從旁邊經過,嚇得腿都軟了,尖叫著要跑。
他撲上去,幾口就解決了。
然後他又得到了更多畫麵。
那個農夫的菜地,他種的白菜蘿卜,他那個凶巴巴的老婆,他那幾個整天光著腳丫子亂跑的孩子。
畫麵越來越多,越來越亂,有時候他分不清哪些是那個樵夫的,哪些是這個農夫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記憶是什麼來著?
他努力想了想。
狼群。
灰黑色的毛,腥膻的氣味,奔跑時風吹過耳邊的呼嘯。
還有……被趕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