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王府查賬·秦忠叫板
齊王府的內堂,燭火燃得正旺,將滿室的賬冊映得泛黃。
孟雨眠端坐在梨花木案前,素白的指尖撚著一頁賬冊,眉峰越蹙越緊。
青禾侍立在側,捧著茶盞不敢出聲,隻看著自家郡主的臉色從平靜一點點沉下去,最後“啪”的一聲,將賬冊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硯臺裡的墨汁都晃出了幾滴。
“好個秦忠,真是好大的膽子。”
孟雨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浸了冰的冷意,是她在碼頭杖責貪腐把頭時,才會有的狠戾。
前一日暴雨傾盆,她微服出府,本是想看看城中流民的安置情況,卻撞見李畫船將身上僅有的碎銀全掏出來,給了染了風寒的乞兒請醫。那糙漢平日裡扛包時一身蠻力,對著病弱的孩子卻動作輕柔,連說話都放低了音量,她站在雨簾後的巷口,看了許久,心裡那點因初遇時他脫口喊“娘子”、當眾親她臉頰的怨氣,早就散得乾乾淨淨,反倒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可一回府,福伯就偷偷尋了過來,欲言又止地遞上了王府近半年的采買賬冊,隻說“郡主,您是管過漕運的,眼睛亮,您看看這些賬,老奴總覺得不對勁,可秦管事是王爺身邊的老人,老奴人微言輕,不敢多嘴”。
福伯在王府待了一輩子,忠厚老實,若非實在看不下去,絕不會貿然來找她。孟雨眠本就因漕運的貪腐窩了一肚子火,當下便接了賬冊,連夜翻看,這一看,竟看出了天大的窟窿。
王府的采買,從糧食布匹、修繕木料,到府裡上下的月例炭火,全由秦忠一手經手。賬麵上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都有簽字畫押,可細究下去,處處都是貓膩——上等粳米,市價不過八文錢一鬥,賬上卻記了十二文;府裡修繕花園用的楠木,明明隻采買了十方,賬上卻記了三十方;就連府裡丫鬟婆子用的胭脂水粉,都比市價高了三成不止。
更讓她心頭一沉的是,賬冊裡好幾筆大額的采買,收款的商戶,竟是前幾日被她在碼頭揪出來的、私吞漕運糧款的把頭的親戚。
“青禾,”孟雨眠抬眼,眼底的冷意幾乎要溢出來,“去,把秦忠給我叫過來。”
青禾心裡一緊,連忙應聲:“是,郡主。”轉身剛要走,就見門簾一挑,秦忠竟自己來了。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錦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個食盒,臉上堆著恭敬的笑,進門就躬身行禮:“老奴給郡主請安。聽聞郡主連夜看賬冊,辛苦了,特意讓廚房燉了燕窩,給郡主補補身子。”
他演得滴水不漏,仿佛真的是個忠心護主的老管事。可孟雨眠看著他,隻覺得胃裡發寒——就是這個人,拿著王府的俸祿,靠著父親的信任,背地裡卻像個蛀蟲一樣,一點點啃噬著王府的根基。
“秦管事來得正好,”孟雨眠冇看那食盒,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案上的賬冊,“我正有事要問你。”
秦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走上前看了一眼賬冊,笑道:“郡主是看采買的賬?這些都是老奴一手經辦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絕無半分差錯。郡主剛管了漕運,對府裡的采買不熟,有什麼不懂的,隻管問老奴。”
他這話,明著是恭敬,暗地裡卻在嘲諷她“不懂規矩、多管閒事”。孟雨眠冷笑一聲,拿起最上麵的一頁賬冊,扔到他麵前:“不懂?我倒想問問秦管事,這粳米市價八文一鬥,你為何報十二文?這楠木明明隻用了十方,你為何報三十方?還有這幾筆給漕運把頭親戚的款項,你給我解釋解釋,王府采買,為何要和一個貪墨朝廷糧款的奸商做生意?”
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秦忠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可他畢竟在王府經營了幾十年,見過的風浪多了,很快就穩住了心神,猛地跪倒在地,哭喊道:“郡主冤枉啊!老奴對王爺、對王府忠心耿耿,絕不敢貪墨半分!這粳米是今年的新米,比陳米貴些,楠木是選的上等料,運輸途中損耗了不少,至於那商戶,是市麵上價格最公道的,老奴絕冇有半點私心啊!”
“公道?”孟雨眠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我已經讓青禾去市集問過所有的商戶,新米最貴也不過九文一鬥,楠木就算有損耗,也絕不可能損耗二十方!還有,你和那漕運把頭的銀錢往來,我已經拿到了憑證,你還敢在這裡狡辯?”
秦忠渾身一顫,他冇想到,這個才剛滿十八歲的郡主,竟然心思這麼縝密,不僅查了賬,還提前找好了證據。可他仗著自己是孟清風身邊的老人,料定孟雨眠不敢把他怎麼樣,索性也不裝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倨傲:
“郡主,話可不能亂說。老奴跟著王爺快三十年了,從王爺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跟著王爺鞍前馬後,王府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哪一樣不是老奴打理?冇有老奴,王府能有今天的安穩?郡主不過是個閨閣裡的小姑娘,剛在碼頭出了點風頭,就來管老奴的事,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說什麼?”孟雨眠瞳孔一縮,渾身的氣場瞬間炸開。她在漕運被人嘲諷“女子多事”,冇想到回了王府,竟然還被一個管事這麼頂撞。
“老奴說的是實話!”秦忠梗著脖子,有恃無恐,“這些賬,王爺都是看過的,王爺都冇說什麼,郡主憑什麼在這裡挑三揀四?我看郡主,就是剛管了幾天漕運,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連王府的老人都不放在眼裡了!”
他一口一個“王爺”,就是拿孟清風來壓她。孟雨眠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發作,就聽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孟清風走了進來,眉頭緊鎖,顯然是聽到了裡麵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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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吵吵鬨鬨的,成何體統?”孟清風看了一眼秦忠,又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女兒,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
秦忠一見孟清風來了,立刻又換了一副嘴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天搶地:“王爺!您給老奴做主啊!郡主看了賬冊,非說老奴貪墨王府的銀子,要治老奴的罪!老奴跟著您三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啊!求王爺給老奴做主!”
孟清風皺著眉,看向孟雨眠:“阿眠,怎麼回事?秦忠是府裡的老人,做事一向穩妥,你怎麼無緣無故懷疑他貪墨?”
孟雨眠心裡一涼,她冇想到,父親竟然不問青紅皂白,先站在了秦忠那邊。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將賬冊和青禾剛拿回來的商戶證詞、銀錢往來憑證,一起遞到孟清風麵前:“爹,您自己看。這半年來,秦忠經手的采買,每一筆都虛報價格,貪墨的銀子至少有上萬兩!他還和漕運的貪腐把頭勾結,不僅賺王府的錢,還把王府的糧倉信息、護衛換班的時間,都透露給了外人!這不是我無緣無故懷疑他,是證據確鑿!”
孟清風接過賬冊和證詞,一頁一頁地翻看,臉色越來越沉。他不是昏庸之人,隻是念及秦忠跟著自己多年,情分深厚,可看著這一筆一筆的鐵證,他的手也忍不住抖了起來。
秦忠一看孟清風的臉色不對,連忙磕頭:“王爺!不是這樣的!是郡主冤枉老奴!這些都是假的!是商戶們被郡主逼得冇辦法,才做的偽證!王爺,您不能信啊!”
孟清風冇有理他,隻是翻完了所有的證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向秦忠的眼神裡,已經帶了失望。可他終究還是念舊,沉默了許久,才沉聲道:“秦忠,你跟著我這麼多年,我本不想把事情做絕。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把貪墨的銀子都退回來,以後府裡的采買,你就不用管了,去莊子上待著吧。”
這話一出,不僅秦忠愣住了,連孟雨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孟雨眠急了,“他不僅貪墨王府的銀子,還勾結外人,泄露王府的防務信息,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了!您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放過他?”
“阿眠!”孟清風打斷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秦忠跟著我三十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他做錯了事,也罪不至死!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彆再說了!”
孟雨眠看著父親,心裡又氣又寒。她知道父親念舊,可冇想到,竟然念舊到是非不分的地步。她還想再說什麼,可孟清風已經擺了擺手,轉身走了,顯然不想再談這件事。
秦忠從地上爬起來,偷偷看了孟雨眠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怨毒和得意,躬身行了個禮,轉身也走了。
內堂裡隻剩下孟雨眠和青禾,燭火搖曳,映著孟雨眠冰冷的臉。青禾小心翼翼地勸道:“郡主,您彆生氣,王爺也是一時念舊,等王爺想通了,肯定會給您一個公道的。”
孟雨眠搖了搖頭,指尖攥得發白:“公道?我爹今天放過他,就是放虎歸山。他今天敢貪墨王府的銀子,泄露王府的信息,明天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和孟清風爭吵的時候,王府的後院廊下,李畫船和小夢正站在陰影裡。
他們本來是來王府修之前冇修完的灌溉器械,剛走到內堂門口,就聽見了裡麵的爭吵。小夢早就開啟了掃描模式,眼睛裡閃過淡淡的藍光,湊到李畫船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氣憤,又有幾分搞笑:
“爺,這老頭壞得很!我掃到他身上有倭國特有的龍涎香,就是之前碼頭那對假乞兒父女身上的那種!還有,他剛才跟倭諜發了密信,說郡主查他的賬了,要加快計劃,把郡主的行程和王府的防務都賣出去!”
李畫船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握著工具箱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他本來不想管王府的家事,可一想到孟雨眠在碼頭上,明明是個金尊玉貴的郡主,卻為了百姓,敢跟一群窮凶極惡的船工叫板,敢杖責貪腐的把頭,剛才在裡麵,明明證據確鑿,卻被自己的父親駁了麵子,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又疼又火。
“爺,我們要不要告訴郡主?”小夢抬頭看著他,“這老頭就是個內奸,跟倭人勾結,郡主要是不防著他,遲早要吃大虧!”
李畫船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眼神沉了下來:“現在不行。我們隻有掃描的結果,冇有實打實的證據,孟王爺又念舊,現在說出去,隻會打草驚蛇。我們先盯著他,看看他到底要乾什麼,等拿到他通倭的實據,再告訴阿眠,讓她一網打儘。”
他下意識地喊出了“阿眠”兩個字,喊完才反應過來,耳根微微發燙,連忙轉過身,“走,我們先去把器械修了,順便盯著秦忠的動靜。”
小夢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偷偷翻了個白眼,心裡吐槽:還說不想管,連稱呼都改了,口是心非的男人,等以後追郡主的時候,有你害羞的。嘴上卻應道:“好嘞爺!我24小時全天候監控,保證他跟倭諜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給你錄下來,連他晚上起夜幾次都掃得清清楚楚!”
兩人轉身走進了後院的陰影裡,而內堂的孟雨眠,也已經冷靜了下來。她看著案上的賬冊,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
秦忠,你以為有我爹護著,我就拿你冇辦法了嗎?你等著,我一定會把你做的那些齷齪事,一件一件都挖出來,讓你付出應有的代價。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一場圍繞著王府內奸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而誰也冇有想到,這場較量,最終會將所有人的命運,都拖入一場生死攸關的風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