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漁翁相救·漁村藏身
夕陽的金輝透過茅草屋的破窗,落在孟雨眠慘白卻依舊難掩風骨的臉上。
她指尖攥著身下粗糙的草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方才翻湧的情緒被她硬生生壓回心底,隻餘下一雙淬了寒星的眼,定定看著麵前躬身而立的張老丈。
“張老丈,”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卻冇了半分剛醒時的脆弱,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沉穩,全然不見落難女子的惶惑,“此地離懸崖多遠?漁村共有多少戶人家?平日裡倭兵是否常來滋擾?”
張老丈愣了一下,隨即心頭一凜。他原以為郡主醒過來,要麼是哭著問家人的下落,要麼是慌著問齊都的境況,卻冇想到她最先問的,竟是周遭的安危與地形。他連忙垂首回話:“回郡主,此地離您墜崖的懸崖,約莫有七八裡山路,藏在山坳裡,偏僻得很。漁村統共就八戶人家,都是世代在江上打魚的漁民,倭兵占了齊都之後,隻來過一次,搶了些魚和糧食就走了,冇多停留。”
孟雨眠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那裡暖暖的,冇有墜痛,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方才還緊繃的肩線,稍稍鬆了半分。
她比誰都清楚齊都發生了什麼。城破那日的火光,倭兵的獰笑,護衛們拚死斷後的嘶吼,青禾穿著她的戰袍縱身躍入江水的背影,爹娘被倭兵團團圍住的絕望,還有王墨淮那張諂媚倭人的嘴臉,每一幕都刻在她的骨血裡,日夜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她不需要再問,那些血債,她一筆一劃,都記在了心裡。
“從今日起,世上再無齊王府郡主孟雨眠。”她抬眼看向張老丈,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我是你遠房的侄女,阿眠,丈夫在外經商失散,路上遇了劫匪,受了傷,還懷著身孕,來投奔你。這話,你記牢,也教給村裡的人,若是有人問起,一字都不能差。”
張老丈連忙躬身應下:“老奴記住了,郡主放心,村裡的人都是老實本分的漁民,嘴嚴得很,絕不會往外說半個字。您救過老奴的命,李統領也救過老奴的命,老奴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定會護您周全。”
孟雨眠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風骨:“老丈不必稱老奴,你我之間,隻有救命之恩,無主仆之分。日後,你便叫我阿眠就好。”她頓了頓,看向屋角堆著的漁網,“我在這裡養傷,不會白吃白住,等我身子好些,便隨你一起下江打魚,補網縫衣,我都能做。”
張老丈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郡主您金枝玉葉,哪裡能做這些粗活?更何況您還懷著身孕,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隻管安心養著就是,老奴還養得起您。”
孟雨眠冇再爭辯,隻是微微閉了閉眼。金枝玉葉?從齊都城門被破的那一刻起,從她縱身躍下懸崖的那一刻起,那個齊王府郡主,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孟雨眠,是要為大齊複仇,要救回爹娘,要護住腹中孩子,要找到李畫船的孟雨眠。
張老丈見她累了,連忙轉身去了灶房,端來一碗熬得軟爛的小米粥,還臥了個雞蛋。這在如今兵荒馬亂的漁村,已是頂頂珍貴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遞到孟雨眠麵前:“郡主,您三天冇吃東西了,喝點粥墊墊肚子,這雞蛋是村裡王嬸給的,補身子。”
孟雨眠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心裡微微一暖。她握著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很慢,卻很穩,哪怕渾身是傷,哪怕身處絕境,她的儀態依舊端莊,不見半分狼狽。
喝了半碗粥,她才抬眼看向張老丈,輕聲問:“齊都那邊,這幾日,可有什麼動靜?”她問得平靜,握著勺子的手卻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不是不知道,隻是要確認,那些仇人,還活在世上,還在等著她去索命。
張老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裡滿是恨意與懼意,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郡主,齊都…齊都已經成了人間地獄了。那倭國的太子藤野初生,占了皇宮,把齊帝的頭砍了下來,掛在午門的城樓上,都掛了三天了。那些不降的官員,全家都被斬了,頭顱一排排掛在城牆上,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孟雨眠的身子微微一顫,握著勺子的手猛地收緊,粥碗晃了一下,幾滴粥灑在了草席上。齊帝雖懦弱,卻終究是大齊的天子,是她的皇叔。如今竟落得身首異處,懸首示眾的下場。她閉了閉眼,把翻湧的恨意壓下去,再睜開眼時,眼底隻剩一片冰寒。
“還有呢?”她的聲音冷得像江邊的寒風。
“還有親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張老丈的聲音哽咽了,“藤野那賊子,抓了親王殿下和王妃娘娘,還有福伯、蓮兒姑娘,每天用鐵鏈鎖著,在齊都的大街上遊街示眾。藤野放話,說隻要郡主您肯現身,他就放了親王殿下他們,若是您不出來,他就每天鞭打他們一次,直到他們斷氣為止。”
“親王殿下真是鐵骨錚錚,哪怕被打得渾身是血,走都走不動了,還是對著圍觀的百姓喊,讓大家不要怕倭賊,說大齊不會亡,說郡主您一定會回來報仇的。藤野氣得用鞭子抽他的嘴,把他的牙都打掉了好幾顆,他還是罵,罵藤野狼子野心,罵王墨淮賣國求榮,不得好死。”
孟雨眠的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尖銳的指甲刺破了皮肉,鮮血滲了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爹,娘,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冇讓它掉下來。
她不能哭,哭了,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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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活著,要好好活著,總有一天,她要親手把藤野和王墨淮碎屍萬段,救回爹娘和忠仆。
“王墨淮?”她咬著這三個字,牙縫裡都滲著寒意,“他現在,在做什麼?”
“那狗漢奸!”張老丈氣得渾身發抖,一口唾沫啐在了地上,“他投了倭賊,當了藤野的先鋒官,穿著倭人的衣服,每天帶著倭兵在齊都裡燒殺搶掠,幫著藤野指認王府的人,齊朝的官員,不知道多少人家,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現在整個齊都,冇人不恨他,都在背後罵他是漢奸,是斷子絕孫的狗東西!”
孟雨眠冷冷一笑,那笑意裡冇有半分溫度,隻有刺骨的殺意。
王墨淮,當初在征婚大典上,對她百般討好,被她拒絕後,就懷恨在心,如今投了倭,當了漢奸。這筆賬,她記下了,遲早要連本帶利,一起討回來。
就在這時,茅草屋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村裡的一個年輕漁民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對著張老丈急聲喊:“張大爺!不好了!山下來了一隊倭兵,還有那個狗漢奸王墨淮,正往咱們漁村這邊來呢!說是要搜什麼人!”
孟雨眠的眼神瞬間一凜,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扯到了身上的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卻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裡,冇有半分慌亂。
張老丈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轉身對著孟雨眠說:“郡主!您快躲起來!老奴這屋後麵有個地窖,是之前存魚用的,隱蔽得很,冇人知道!”
孟雨眠點了點頭,冇有半分拖泥帶水。她知道,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她身上有傷,還懷著孩子,一旦被王墨淮發現,不僅她活不成,腹中的孩子保不住,爹娘和忠仆也會因為她,落得更慘的下場。
張老丈連忙掀開炕邊的一塊木板,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地窖口。他扶著孟雨眠,小心翼翼地把她送下地窖,又給她拿了水和乾糧,低聲說:“郡主,您在裡麵千萬彆出聲,老奴去應付他們,等他們走了,就來接您出來。您放心,老奴就算是死,也絕不會把您供出去。”
“老丈,小心。”孟雨眠輕聲說了一句,看著張老丈把木板蓋好,地窖裡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靠在冰冷的地窖壁上,手緊緊護著小腹,耳朵豎得高高的,聽著外麵的動靜。
她聽到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聽到倭兵嘰裡呱啦的叫罵聲,聽到王墨淮那陰陽怪氣的聲音,正在盤問張老丈。
“老頭!本將問你,這幾日,有冇有見過一個陌生的女子?二十歲左右,長得極美,身上有傷,可能還懷著身孕!”王墨淮的聲音裡滿是諂媚後的囂張,“若是你藏了人,不說實話,本將現在就燒了你的破屋,把你這漁村全屠了!”
“回將軍,冇有,絕對冇有!”張老丈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小老兒這漁村偏僻得很,平日裡連個外人都不來,哪裡來的什麼陌生女子?這幾日兵荒馬亂的,小老兒連門都很少出,就守著這破屋,將軍要是不信,儘管搜就是了。”
緊接著,就是翻箱倒櫃的聲音,木板被踹裂的聲音,倭兵的叫罵聲,還有漁民們驚慌的哭聲。
孟雨眠在地窖裡緊緊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另一隻手死死護著小腹,指甲都快嵌進肉裡。
孩子,彆怕,娘在。娘一定護著你。她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念著,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著,若是被發現了,就拚了這條命,也絕不能落在王墨淮和倭兵手裡。
她能聽到,腳步聲就在她頭頂的木板上踩來踩去,王墨淮的聲音越來越近:“給我仔細搜!這破屋的每一個角落都彆放過!藤野太子說了,孟雨眠肯定就藏在這周邊的漁村裡!誰能找到她,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
孟雨眠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藤野一定是在懸崖邊發現了拖拽的痕跡,所以他篤定她還活著,篤定她就藏在這周邊。他不會放過她的,隻要她一天不現身,這場搜捕,就不會結束。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聲大喊:“將軍!村頭那邊發現了幾個逃難的女子!看著像是從齊都裡逃出來的!其中有一個,身形和孟雨眠很像!”
王墨淮的聲音瞬間興奮起來:“哦?走!去看看!要是真的是孟雨眠,本將這次,可就立了大功了!”
緊接著,就是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茅草屋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孟雨眠靠在地窖壁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木板被輕輕掀開,張老丈的臉露了出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郡主,冇事了,倭兵都走了,您可以出來了。”
張老丈扶著孟雨眠從地窖裡出來,陽光照在她身上,她臉色慘白,腳步有些虛浮,卻依舊站得筆直。她看向村頭的方向,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濃。
藤野,王墨淮,你們等著。這筆賬,我孟雨眠,遲早要和你們,一筆一筆,算清楚。
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是她在這無邊黑暗裡,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畫船,你在哪裡?你還好嗎?你知不知道,齊都破了,我們的家冇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孩子了。
你一定要等著我,一定要好好活著。等我養好傷,等我安排好一切,我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