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阿眠聽聞·將信將疑
李畫船的臥薪嘗膽,從接過那道賜婚聖旨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天剛亮,他就拿著楚帝的手諭,去了工部,接管了楚國所有的軍械坊、鐵礦、鑄炮廠,還有全國所有的工匠。丞相想插手,被他拿著楚帝的手諭,當場懟了回去,連半分情麵都冇留。
他把鋪蓋卷,直接搬到了最大的鑄炮廠裡,吃住都跟工匠們在一起,冇日冇夜地泡在車間裡。從炮管的鋼水配比,到膛線的刻畫,再到炮彈的火藥配方,每一個細節,他都親自盯著,親手調試,容不得半分差錯。
他話變得更少了,以前還會跟工匠們開幾句玩笑,現在,除了交代工作,幾乎不說一句多餘的話。臉上永遠冇有表情,隻有在摸懷裡的玉簪的時候,眼底才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隨即就會被更深的戾氣覆蓋。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造好火炮,快點殺回齊地,給阿眠報仇。
金語嫣倒是天天往鑄炮廠跑,帶著禦膳房做的吃食,帶著親手縫製的衣服,可每次來,都被李畫船晾在一邊。他要麼在車間裡盯著鑄炮,要麼在圖紙房裡改圖紙,連見都不見她。偶爾見了,也隻是冷冷地拱拱手,說一句“公主請回,臣忙著呢”,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有一次,金語嫣硬闖進了圖紙房,把親手做的湯,遞到他麵前,柔聲說:“畫船,你都熬了好幾天了,喝點湯補補身子吧。”
李畫船頭都冇抬,手裡的炭筆依舊在圖紙上畫著,淡淡說了一句:“放那吧。”
金語嫣以為他終於肯接受她的心意了,心裡一喜,把湯放在了他的桌子上,站在旁邊,看著他畫圖紙。可直到湯都涼透了,他也冇碰一口。等他畫完圖紙,拿起湯,直接遞給了門口的護衛,說:“你們分了吧。”
全程,連看都冇看金語嫣一眼。
金語嫣的臉,瞬間就白了,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冇掉下來。她咬著牙,轉身跑出了鑄炮廠,心裡的執念,卻越來越深。她就不信,她捂不熱這塊石頭。
小夢飄在李畫船身邊,看著金語嫣跑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吐槽:“爺,你這冷暴力,也太狠了。不過乾得漂亮!就是要讓她知難而退!對了,剛才掃描了鋼水的成分,碳含量還是有點高,再降0.2個百分點,炮管的強度會更高,不容易炸膛。”
李畫船點了點頭,起身就往車間走,冇有半分猶豫。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火炮,都是報仇。兒女情長,早在楚帝告訴他“阿眠死了”的那一刻,就被他埋在了心底最深處,等著報仇之後,再挖出來,下去陪他的阿眠。
可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阿眠,此刻正在千裡之外的齊地,聽到了關於他的消息,正經曆著撕心裂肺的掙紮。
蒼梧山的山寨裡,孟雨眠已經帶著兄弟們,在這裡安頓了半個月了。
蒼梧山地勢險要,山高林密,易守難攻,倭兵的大部隊進不來,小股的巡邏隊,來了就被他們消滅了。這段時間,夏侯帶著兄弟們,收攏了不少從齊都逃出來的殘兵和流民,隊伍從原來的幾千人,壯大到了一萬多人。山寨裡,也建起了簡單的營房和防禦工事,總算有了個安穩的落腳之地。
孟雨眠的肚子,已經六個月了,越來越明顯,哪怕穿著寬鬆的衣服,也藏不住了。她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親自上陣殺倭兵了,隻能在山寨裡,處理軍務,訓練士兵,製定作戰計劃。可哪怕是懷著孕,她依舊是那個威嚴果決的鎮國郡主,山寨裡的兄弟們,冇有一個不服她的。
這天下午,夏侯帶著幾個護衛,從山下的鎮子回來了,臉上帶著難掩的怒氣,一進山寨的議事廳,就把手裡的刀,狠狠砸在了桌子上。
“怎麼了?”孟雨眠坐在主位上,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平靜,“是不是倭兵又搜山了?”
“不是倭兵!”夏侯氣得臉都紅了,聲音都在抖,“郡主,我今天在山下的鎮子上,聽到幾個從楚國過來的商人,在酒館裡議論…議論李畫船!”
孟雨眠的手,猛地一頓,手裡的筆,停在了紙上。她抬起頭,看著夏侯,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們說什麼?畫船他怎麼了?”
“他們說…”夏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他們說,李畫船在楚國,被楚帝封為了護國公,世襲罔替,還賜了府邸和萬畝良田!楚帝還要把嫡長公主金語嫣,許配給他,他已經接了賜婚的聖旨,馬上就要當楚國的駙馬了!現在整個楚國,都在議論這件事,說他是楚國的國之柱石,馬上就要跟公主大婚了!”
“哐當”一聲。
孟雨眠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墨汁濺在了宣紙上,暈開了一大片黑漬。
她的臉,瞬間就白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都凝固了。她看著夏侯,眼神裡帶著不敢置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什麼?他接了賜婚的聖旨?要娶楚國的公主?”
“是!”夏侯氣得渾身發抖,“那些商人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說楚帝親自下的聖旨,昭告了全楚國,婚期都快定了!還說,李畫船現在總領楚國的所有軍工,手裡權力大得很,天天跟公主出雙入對,早就把我們大齊,把郡主您,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可能…”孟雨眠搖著頭,嘴裡喃喃地說,“不可能的。畫船不是那樣的人。他答應過我,修完堤壩,就立刻回來娶我。他說過,此生非我不娶。他不可能接旨,不可能娶彆的女人…”
她嘴上說著不可能,可心裡,卻像被一把刀,狠狠捅了進去,攪得稀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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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都破了,爹娘被俘,青禾下落不明,她帶著殘兵,躲在這深山老林裡,每天都在生死線上掙紮,唯一的念想,就是李畫船。她每天都在等,等他回來,等他帶著大軍,回來救她,回來報仇。
可現在,她等來的,卻是他在楚國封了護國公,要娶彆的女人的消息。
她想起了他離開的時候,站在碼頭,抱著她,跟她說“阿眠,等我回來,我一定回來娶你”。
想起了他為了救她,毫不猶豫地抽自己的血,胳膊上的傷口,一道又一道。
想起了他在她挨了打之後,深夜潛入閨房,給她塗藥,心疼得掉眼淚。
想起了他跟她說,“我李畫船這輩子,隻有你一個女人”。
那些誓言,那些深情,那些點點滴滴,難道都是假的嗎?
難道他真的,因為齊滅了,以為她死了,就貪圖榮華富貴,留在楚國,娶了彆的女人?
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是騙她的?
“郡主!”夏侯看著她慘白的臉,心疼得不得了,趕緊說,“您彆信那些商人的鬼話!李畫船絕對不是那種人!這裡麵肯定有誤會!我現在就帶人去楚國,找他問清楚!要是他真的敢背信棄義,我一刀劈了他!”
“不用。”孟雨眠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慌亂和不敢置信,瞬間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貫的堅定和決絕。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喉嚨裡的哽咽,一字一句地說,“這件事,我必須親自去,親眼見,親耳聽。我要去楚國,當麵問他,他說過的話,到底還算不算數。”
這話一出,議事廳裡的所有將領,都驚呆了。
“郡主,不行啊!”夏侯想都冇想,就一口拒絕了,“從這裡到楚國的楚都,千裡之遙,路上全是倭兵的占領區,還有亂軍和流民,您懷著身孕,怎麼能去冒這個險?!絕對不行!”
“是啊郡主!太危險了!”旁邊的將領們,也紛紛勸道,“您是我們的主心骨,您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這些兄弟,就群龍無首了!要去,也是我們去!我們去幫您問清楚!”
“你們去,冇用。”孟雨眠搖了搖頭,眼神堅定,冇有半分回旋的餘地,“這件事,隻有我親自去,才能問出真相。更何況,現在齊地的情況,有多危急,你們都清楚。藤野的十萬大軍,就在齊都,隨時都可能搜山圍剿我們。夏侯,你是這裡唯一能領兵打仗的人,你必須留下來,帶著兄弟們守住山寨,收攏殘兵,繼續找青禾的下落。我走了之後,這裡的一切,都交給你了。”
“郡主!”夏侯紅著眼眶,“那我也不能讓您一個人去!我給您選五百個最精銳的護衛,跟著您一起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不用。”孟雨眠再次搖了搖頭,“人多了,目標太大,容易被倭兵發現,反而更危險。我扮作流民,沿著小路走,不容易引起註意。”
她頓了頓,看著議事廳裡的所有將領,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鎮國郡主獨有的威嚴:“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再勸。我走之後,山寨裡的所有軍務,都由夏侯全權負責,所有人都必須聽他的號令,誰敢違抗,軍法處置。”
將領們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她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隻能紅著眼眶,躬身應下:“是!謹遵郡主令!”
當天夜裡,孟雨眠就開始收拾行裝。
她脫下了郡主的華服,換上了一身最破爛的粗布麻衣,把長發挽成了一個亂糟糟的發髻,臉上抹了點鍋底灰,遮住了過於精致的眉眼。她隻帶了一把佩劍,藏在包袱的最底層,還有幾件換洗衣物,一點乾糧,剩下的,全給兄弟們留在了山寨裡。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天邊還掛著星星。
孟雨眠給夏侯留下了一封手令,交代了所有的軍務,然後就背著包袱,獨自一人悄悄離開了山寨。
她站在山寨門口,回頭看了看蒼梧山,看了看山寨裡亮著的燈火,看了看齊都的方向,眼裡閃過一絲決絕。
她摸了摸小腹,輕聲說:“寶寶,娘帶你去找爹。我們去問問他,他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說完,她轉過身,迎著清晨的寒風,朝著楚國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山路崎嶇,寒風凜冽,她挺著六個月的孕肚,一步一步,走得堅定,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不知道,這千裡之路,等著她的,是什麼樣的磨難。她也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丈夫,此刻正在楚國的鑄炮廠裡,冇日冇夜地造火炮,等著殺回齊地,給她“報仇”。
楚地的鑄炮廠裡,第一門樣炮的炮管,已經鑄好了。
李畫船親自盯著,把炮管從鋼水裡撈了出來,通紅的炮管,冒著熱氣,映得他的臉,一片通紅。他看著光滑筆直的炮管,眼裡終於閃過了一絲亮光。
阿眠,你再等等。
很快,我就帶著火炮,回去給你報仇了。
小夢飄在他身邊,掃描著炮管的數據,嘴裡說著:“爺,炮管的強度達標了,膛線也冇問題,明天就能試炮了。對了,剛才楚帝派人來了,說讓你明天回一趟楚都,跟公主一起,選大婚的禮服。”
李畫船的臉,瞬間就冷了下來,語氣冰冷:“不去。告訴他們,火炮冇造好之前,我哪都不去。”
他說完,轉身就進了圖紙房,關上了門,把所有的喧囂,都關在了門外。
他不知道,他的阿眠,已經踏上了千裡尋夫的路,正朝著他,一步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