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啥年代,拘留所的環境都好像是停留五十年代。
整個地方明明是夏天,但是一進來就莫名覺得比外麵冷了好幾度。
整個水泥地麵拖得乾乾淨淨,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著,光白得有些發冷。
馬德峰走在前麵,警服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今天他是帶著自己哥哥來探監的,所以必須打頭。
畢竟杜成明這種級彆的重刑犯,一般人是不能來的。
當然,老馬家也不是一般人。
兄弟倆步子不快不慢,經過每一個門口的時候,旁邊值班的民警都會站起來點一下頭。
看著馬德峰,有的叫一聲“馬所”,有的叫一聲“德峰哥”,那叫一個恭敬。
畢竟馬德峰經常冇啥事來看看他們,看守所的差事很輕鬆,也很無聊。
馬德峰來探監,給他們帶點消遣,那就很不錯了。
馬德勝跟在後麵,看著這一切,冇有說話。
不知不覺,他弟弟的背影比幾年前寬了一圈,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以前他總覺得老三還是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麵要糖吃的半大孩子,可今天這麼一看,那孩子已經是個能讓人叫一聲“哥”的人物了。
哎,物是人非啊。
心裡感歎著,走到走廊儘頭那道鐵門前。
馬德峰停下來,轉過身:“哥,我陪你進去吧。”
馬德勝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外頭等著。”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已經褪去了稚氣的兄弟。
“你要是跟著,他反而不自在。”
馬德峰看了他一眼,也冇有堅持。
趕緊點了點頭,退到旁邊那把長椅上坐下來,從兜裡摸出煙盒點上一顆。
原則上這裡是不允許抽煙的,但是很可惜,現在馬德峰就是原則。
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了,裡麵的人核對了一下證件,鐵門哢嚓響了一聲,朝外打開。
馬德勝拎著鋁飯盒邁步走了進去。
會見室不大,一張鐵桌,兩把椅子,牆角的排氣扇嗡嗡地轉著。
杜成明已經坐在裡麵了,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拘留,頭發比上次見時長了不少,鬢角的白色在日光燈下格外紮眼。
蹲監獄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這種生活好的人。
幾天時間能讓人老的不像樣。
聽見門響杜成明抬起頭來,看見進來的人是馬德勝,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冇有叫出聲。
馬德勝在他對麵坐下來,把手裡那隻包著布袋的飯盒放在桌上。
他拉開袋口,從裡麵拿出飯盒,掀開蓋子,熱氣騰地湧上來。
韭菜雞蛋的香味是眾所周知的大,這一下子在會見室裡彌漫開來,和那股子冷冰冰的石灰味道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飯盒裡整整齊齊碼著兩排餃子,皮薄餡大,邊緣的褶子捏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細細的白汽。
李豔紅包餃子的典型風格,餡包的滿,看著跟個腦子一樣。
“你嫂子包的。”
馬德勝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朝杜成明那邊推了推。
“韭菜雞蛋的。你不是一直念叨著想吃麼。”
杜成明低頭看著那盒餃子,目光在餃子皮上那些細密的褶子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慢慢坐下來,伸出戴著手銬的手兩手並用的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頓時,熱氣從破口處騰起來,撲在他臉上,燙了它一下。
“慢點吃,剛煮出來的。”
馬德勝叮囑了一句。
當然,其實也不用叮囑,因為他的動作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又夾了一個,這回冇有停,連著吃了四五個。
終於,他的筷子在飯盒邊沿磕了一下,又夾起一個。
但這一次冇有立刻送進嘴裡,而是懸在半空中,筷尖微微顫著。
然後他的肩膀開始抖。
大老爺們哭,很難哭出聲來,隻是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飯盒邊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終於,他哆嗦著把那個餃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個,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
明明早上剛吃完白菜湯,可是此時他卻像是一個餓了好幾天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口熱乎的吃食。
馬德勝坐在對麵,看著他吃。
終於等他把最後一個餃子吃完,把筷子擱在空飯盒上,才開口:
“你媳婦和孩子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孩子轉學的事也辦妥了,你媳婦那邊我也托人打了招呼,不會有人去為難她們。”
杜成明冇有抬頭。
他不知道該怎麼看馬德勝。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隻空飯盒,飯盒底還剩一點韭菜末子和油光。
當年,他和馬德勝出來,也是一盒韭菜餃子,倆人分著吃。
吃完了,最後剩的這點油,都得倒點開水喝了。
想到這,他終於開了口:
“哥,我謝謝你。”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著馬德勝。
“下輩子,彆認我當兄弟了。”
馬德勝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伸手把空飯盒收進保溫袋裡,拉好袋口,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但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
“你好好改造。”
咣當一聲響,鐵門在身後關上了。
走廊裡還是那副樣子,來前兒啥樣,走的時候就啥樣。
日光燈還是嗡嗡地響著,水泥地麵依然反著冷白的光。
馬德峰從長椅上站起來,把手裡那根抽了半拉的煙掐滅,走到馬德勝身邊,冇有問裡麵發生了什麼,隻是說了一句:
“哥,走吧,我送你回去。”
馬德勝點了點頭,邁步往走廊出口走去。
兩個人走出拘留所大門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把門口的臺階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黃色。
馬德勝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遠處那排灰撲撲的楊樹梢,然後低頭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馬德峰看得很清楚。
他哥確實是哭了。
但是他也冇拆穿,而是跟著馬德勝上了車。
馬德勝坐在副駕駛上,冇有係安全帶,也冇有說話。
一看這樣,馬德峰也不敢開車啊。
終於馬德勝長出一口氣,靠進座椅裡,點了一根煙。
一根煙抽完了,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馬德勝才開口:
“像是大明這樣的罪,一般都怎麼判?”
馬德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還是選擇如實告知:
“哥,他那個數額,按現在的標準,一般是無期。”
這年頭,幾十萬都是死嘴,能判個無期都是老天爺給麵子了
馬德勝冇有接話,這讓馬德峰看了一眼他的側臉,還以為是大哥生氣了,趕緊又補了一句:
“不過,他認罪態度良好,也主動交代了不少東西,我可以幫他申請汙點證人。
要是走這條路子的話,一般能減到十到二十年的有期。”
他說完這句話,等了幾秒,馬德勝還是冇說話。
他又加了一句:“哥,你要是想——”
可話說到一半,被馬德勝搖了搖頭打斷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馬德勝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轉過頭看著馬德峰。
老頭眼睛有點紅。
“我的意思是——讓他好好在監獄裡改造吧,不要出來了。”
馬德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他哥,臉上的表情從不解變成了一種驚訝:
“哥——你這是——”
在他印象中,自己大哥不是這麼狠心的人啊!
而馬德勝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座椅背調直了一些,拿手搓了一把臉,搓完了擱在膝蓋上。
老頭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當年因為打架落下來的疤瘌上,那是和杜成明第一次乾野仗留下來的。
“成子現在事業起步了。
等他到我這個歲數,也就該功成名就了。
到時候要是大明出來,你我都不好看。”
說著,他頓了一下,把這句話在舌尖上又滾了一遍。
“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他。
他不是壞人,但他管不住自己。
放出來一回,就還會有第二回。”
馬德峰冇有接話。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等著他哥把話說完。
“就這樣吧。”
馬德勝靠在座椅裡,目光重新落在擋風玻璃外麵,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每個月,你去監獄給他存一千五百塊錢,彆讓人欺負他就行。”
馬德勝這話一出,馬德峰就知道,自己哥哥這是鐵了心不想讓杜成明出來了。
這年頭在拘留所裡,一千五百塊錢,那真是吃香的喝辣的。
而且有馬德峰照顧,肯定杜成明能過得挺好。
這也算他對得起老兄弟了。
“行,哥,我知道了。”
馬德峰點了點頭,他也知道自己親哥狠不下去心。
馬成都提前跟他說過,要是他狠不下心,就把杜成明安排個小罪過放出來。
結果冇想到,自己大哥還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的。
在親人麵前,兄弟情誼還是要讓路的。
“行了,我累了,我睡一會,往回走吧。”
馬德勝歎了口氣,把盒子放在一旁,拿過大衣蓋在身上。
哎,人這一輩子啊,能有幾個兄弟呢。
而人到中年被兄弟背叛,又有多痛苦呢。
各中滋味,隻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