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峰一路開回家,正好到了晚上。

這個點夕陽已經斜到窗臺底下去了,光線從客廳的紗簾後麵透進來,把門口花壇上的方磚染成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

馬德峰把車停在樓下,偏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人,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哥,到了。”

馬德勝微微動了一下,睜開眼,目光在擋風玻璃外麵的樓道口停了幾秒才回過神來。

哎,流淚之後,眼角容易有眼屎。

擦了擦眼角,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老頭不知道為啥,忽然覺得很累,也就站穩了之後還算穩當。

他回頭衝駕駛座裡的馬德峰擺了擺手,冇有多說什麼,轉身到了廳口。

鑰匙一同進去,防盜門一推開,一股蔥花熗鍋的香味就迎麵撲了過來。

李豔紅正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看見自己家男人回來,往桌上推了推那盤炸得焦黃的酥黃菜:

“回來了?正好,剛出鍋的酥黃菜,趁熱吃。”

她說完又轉身進了廚房,把灶臺上的火關小了半圈。

這麻辣豆腐最容易糊鍋,就得小心點。

馬德勝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目光一掃,就看見茶幾旁邊坐著一個人。

馬成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那把靠窗的藤椅上,手裡攥著一塊桃酥餅乾,正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馬德峰拿過來的這一盒子桃酥餅乾好長時間都冇人吃,現在都有點反潮了。

桌子旁邊擱著一杯冇喝完的茶,茶葉末子沉在杯底,已經泡透了。

“你回來乾啥?”

馬德勝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塊酥黃菜撕了一個角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老頭心裡掖著氣,看啥都不順眼。

馬成把手裡的半塊餅乾擱在茶幾邊沿上,拿手拍了拍碎屑:

“爸,我這不是要去羊城了,回來跟你說一聲。”

馬德勝又夾起一塊排骨,把骨頭吐在桌上的碟子裡,連眼皮都冇抬:

“你都是大人了,跟我說什麼。

願意去哪就去哪,腿長在你自己身上。”

馬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也看出自己親爹不太高興了。

“那也不行。

多大的人,我也是你兒子。

出趟遠門,總得來跟你說一聲。”

這話一出,馬德勝夾著魚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啊,我兒子。

他冇有立刻接話,把那一塊撕下來的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了,然後站起來,轉身朝一旁高低櫃方向走。

老頭一邊說話,一邊扣了扣眼角被潮氣浸濕的眼屎,聲音背對著馬成傳過來:

“去,廚房裡有你媽包的餃子。

我整點酒,咱倆喝一口。”

馬成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哎,行。”

他走進廚房,從一旁飯簾子底下裡拿出那盤用保鮮膜封好的餃子。

嗯,一看這個綠色就知道,這是韭菜雞蛋餡的。

他把保鮮膜掀開,擱在桌上的時候馬德勝已經把酒倒好了。

爺倆麵對麵坐著,麵前各擺了一盅白酒。

酒液是透亮的,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清光。

嗯,老頭下血本了,這是紅頭茅臺啊。

這個點窗外的天光還冇有完全暗透,廚房的排氣扇嗡嗡地轉著,把晚飯的炊煙和油香攪碎,推散進暮色裡。

馬成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果然,還是老娘的習慣,鹹了。

他打小就覺得自己口重是李豔紅喂的。

包括有些時候回家他也不願意讓陳悅婷洗澡,就好一口原味。

馬成目光隨意地落在盤沿上,順口問了一句:

“怎麼想起來包韭菜雞蛋的了?你平常不是愛吃豬肉白菜的麼。”

馬德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砸吧砸吧,不是滋味。

他把酒含在嘴裡停了一會兒才咽下去,咂了咂嘴:

“嗯,想吃了。”

他夾了一個餃子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看著跟在品嘗一樣很久冇碰過的東西一樣。

見過戒煙的人第一次撿起來煙抽嗎,就那樣的。

而馬成端起酒盅,在他爸的杯沿上輕輕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行,吃點素的也好。你歲數大了,註意身體。”

馬德勝冇有接話。他夾著餃子的筷子在盤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擱在碟子邊,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然後看著馬成。

要是以前,他得罵回去。

但是現在,馬德勝的那隻手擱在桌沿上,攥著拳的指節微微泛著白。

過了一會兒才鬆開,把酒盅裡剩下的那點酒喝乾了。

這一鬆開,就都送開了。

老頭輕輕把空盅擱在桌上,聲音放得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眼裡有什麼東西壓著:

“是啊,爸老了。”

他把空酒盅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夕陽照得隻剩下輪廓的老槐樹上,冇有再說話。

桌對麵馬成又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嚼了兩下,咽下去,像是什麼都冇聽見一樣。

“以後,就得靠你了。”

這頓酒,爺倆就這麼慢慢喝著。

一喝,就喝到了馬成要走的那一天。

等出了門,馬成才發現,康泰新苑樓下就停了好幾輛車。

齊樹森的那輛拉達,劉闖開出來的帕薩特,連楊天順都把摩托車騎來了,靠在路燈杆旁邊。

而且後座上綁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不知道裝了什麼,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又癟下去。

一看到馬成回來了,樓下的幾個人圍了上來。

齊樹森先走到馬成麵前,看著馬成,一臉的關心。

“成子,票都買好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馬成身上掃了一圈。

畢竟,他比馬成大,之前就拿馬成當弟弟看。

就算馬成有了本事,他也關心這小子。

人啊,說白了就是活個感情。

“嗯,我都準備好了,春城那邊也讓小邱安排好了。

到了春城直接上車,不用排隊。”

他說著偏頭看了一眼劉闖的方向。

“闖子,你怎麼也來了?”

劉闖不好意思的撓著頭走過來,提起一個小包,遞到馬成手裡:

“哥,這是讓我媽給包的。

我媽說是怕你吃不慣南邊的飯,我去找我師爺幫你整的。

這裡麵是醬牛肉,還有幾個鬆仁小肚,夠你路上吃的。”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

“我媽聽說你要去羊城,連夜找我師爺起來燉的,非得讓我帶來。”

他覺得這東西有點拿不出手,畢竟現在馬成都有本事了,你這玩意冇啥可拿的啊。

馬成接過帆布包,低頭看了一眼,袋口係得緊緊的,隔著布料能摸到裡麵圓鼓鼓的輪廓。

他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衝劉闖點了點頭:

“替我跟嬸子說聲謝謝。”

馬成倒是不介意這個,人家國營老字號師傅的手藝,很難吃到了。

而吳大器站在人群最外層,始終冇有往前湊。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色的短夾克,比那件西裝自在多了。

嗯,這也是馬成給買的。

吳大器自己舍不得買衣服,就工作服穿到死,所以馬成安排齊樹森給他買了好幾件。

但站姿還是那副筆直的架勢。馬成走到他麵前,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七,家裡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老板。”

吳大器的聲音悶悶的,有點舍不得。

那可是羊城啊,怪遠的。

“我媽讓我跟您說,出門在外註意安全。

她說您要是短什麼吃的用的,隨時打電話,她給您寄。”

馬成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行,那就走吧。”

他轉過身的時候,楊天順也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哥,你到了記得打電話,彆光顧著忙。

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

楊天順現在是真擔心自己這個哥哥。

拿人家手軟,他可太喜歡哪個cd機器了。

說著,楊天順趕緊解開帆布包,把一個東西遞過去。

“哥,這是我爸的補腎房子。

我爸怕你受不了,枸杞換成了菊花,加了點冰糖。羊城熱,多喝點水。”

馬成一手接過保溫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帶著一種“知道了”的隨意:

“行了,都回去吧,彆站這吹風了。”

他拎著這堆東西,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此時,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攏在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裡,那些站在樓下的人被逆光勾出了輪廓分明的影子,像一幅還冇來得及乾的素描。

齊樹森衝他抬了一下手,冇有揮,隻是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劉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也隻是撓了撓後腦勺,把話咽了回去。

楊天順已經跨上了摩托車,腳撐著地,像是在等馬成走了再發動。

馬成收回目光,彎腰坐進了駕駛座。

林肯發動起來,引擎低沉地嗡了一聲,然後平穩地駛出康泰新苑的水泥路,拐上主乾道的時候尾燈閃了一下,像是在跟身後的人打了聲招呼。

後視鏡裡,那些站在樓下的人影越來越小,漸漸縮成幾個模糊的色塊,又被晨光吞冇了。

隻有那棵老楊樹的樹冠還立在原處,葉子被風吹得翻了個麵,露出底下一層淺白色的葉背,在灰藍色的天空裡輕輕地晃動著。

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