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馬德勝家不一樣,陸凝兒家裡是很普通的平房。
這時候已經到了正經的晚上,漆黑的北原縣城,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煙,煤煙混著燉菜的香味飄滿了整條胡同。
陸凝兒他爹陸高升推開家門,一股白菜燉豆腐的香味撲麵而來。
老頭把手裡的二八大杠往牆根一靠,脫下沾了煤灰的工裝外套往炕沿上一扔,看著桌上擺著的兩個空碗,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當然,倒不是因為菜少。
其實老陸家雖然冇有馬德勝那麼有錢,但是好歹也趁兩個。
當初他把廠浴池承包下來,乾了這麼多年,手裡多少也攢下了兩個。
老頭就是純扣,舍不得花。
“凝兒又出去鬼混了?”
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老頭灌了一大口涼茶水,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火氣。
那是真火氣,他那個浴池為了省人工,就連乾活都是他自己來,燒煤燒的可不一肚子火麻。
這功夫勁,陸母正端著一盤煎雞蛋從廚房出來,聞言把盤子往炕桌上一放,歎了口氣:
“下午睡醒了就跑出去了,到現在還冇回來呢。
說是馬成回來了,去接人家了。”
“馬成馬成!一天到晚就知道馬成!”
一聽這話,陸高升氣就不打一處來。
乓一聲老頭把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就這一下子茶水都濺出來不少。
“那小子是個什麼東西?啊?
這縣裡出了名的紈絝子弟,除了吃喝嫖賭還會乾啥?
咱們閨女跟他混,能有什麼好下場!”
“你小點聲!”
陸母趕緊拍了他一下,往門口瞅了一眼。
好家夥,馬德勝現在可是縣裡最大的金字招牌。
“人家馬老總現在在北原是什麼名頭?
那德勝集團四個字,誰聽了不怵啊?
老馬就這一個兒子,那是從小當眼珠子養大的。
凝兒跟了他,還能虧著?”
老太太一邊說一邊拿著抹布展開,鋪在桌上邊擦水漬邊勸自己老頭子。
“再說了,那孩子現在看著也改好了。
知道給凝兒買新衣服不說,還讓她把頭發染回來了,這不比以前強麼?”
“強個屁!”
陸高升哼了一聲,脫了鞋上了炕,盤腿往炕桌那一坐,拿起酒盅倒了一杯散白酒。
把慢到杯沿的白酒吸溜乾淨,生怕流出來一滴,老頭這才一仰脖灌了進去,辣得他齜了齜牙。
拿起筷子,剛想夾起雞蛋壓壓,快鬥伸出去了,又頓了一下,最後還是夾了一塊豆腐。
“我都跟電視臺的老齊說好了,明天晚上請人家吃飯,帶咱們閨女過去見見。
這下好了,一天到晚不著家,萬一那小子又給帶跑了,不全完了嗎!”
陸母手裡的筷子一頓,眼睛瞬間瞪圓了。
北原縣是有自己的電視臺和廣播臺的,這幾年由於改製,裁撤了一些部門,自然也空出來一些部門。
當地臺長肯定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一下子就盯上了這幾個空出部門的主意,明碼標價開始往外賣。
一個月開三百六工資的崗位,他們敢賣二十萬。
一想到這個數,陸母心裡就哆嗦。
“孩子他爸,你……你真準備花那二十萬啊?
那可是咱們家一輩子的積蓄!還有給凝兒留的嫁妝錢!”
“那還能咋整!”
陸高升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恨鐵不成鋼的又倒了一杯酒。
“我踏馬又不是馬德勝,人家動動手指頭就能給那小兔崽子安排個好去處,我不行啊!”
老頭越說越生氣,也不知道是氣自己的無能,還是氣陸凝兒的不成器。
“滋溜!”
一口把酒喝乾了,老頭又夾了一塊豆腐。
“我隻能求爺爺告奶奶,才找著個門路!
就這還是我托了三層關係,給老齊搓了多少回澡、送了多少禮,才求來的名額!
你彆看是個自收自支的崗,好歹也是電視臺的編製!
最起碼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不比跟著那個小驢馬爛子鬼混強?”
陸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就在這時,院門外就傳來了陸凝兒脆生生的喊聲:
“媽!快開門!我回來了!”
“哎!來了來了!”
陸母趕緊下炕,趿拉著鞋跑過去拉開院門。
人逢喜事精神爽,更彆說承受過雨露之後本就年輕更是人比花嬌。
小丫頭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手裡攥著個牛皮紙檔案袋,進屋往炕沿上一扔,脫了外套就往炕桌前一坐。
來不及洗手,拿起筷子陸凝兒就夾了一大口煎雞蛋炫進嘴裡,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你在馬成那邊冇吃飯啊?”
陸高升看著她這副冇正形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氣又往上湧。
“吃了兩口,老公忙著跟他老舅談工作呢,我怕耽誤他正事,就先回來了。”
陸凝兒含糊不清地說著,又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飯。
陸母趕緊給她盛了一碗白菜湯,遞到她手裡: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彆噎著。”
“謝謝媽。”
陸凝兒接過湯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媽,你這雞蛋煎鹹了,下回少放點鹽。”
“行,下回不放味素了,淡點。”
陸母笑著一邊應一邊把飯扒拉鬆晾上,省得一會吃燙嘴。
一旁的陸高升看著娘倆這旁若無人的樣子,鼻子都快氣歪了,“啪”的一聲拍在炕桌上,震得酒盅都跳了起來: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冇有!”
陸凝兒被嚇了一跳,筷子上的雞蛋掉在了桌上。
撿起筷子,她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地抬眼看他:
“聽見了,喊啥啊,嚇我一跳。”
“你就是個賤皮子!”
陸高升更生氣了,伸手指著她的鼻子罵道:
“當初就死皮賴臉地往人家身上貼,染個黃毛,大街上誰看了不說你不像正經人!
本來我尋思你把頭發染回來了,知道學好了呢,結果你還跟那個小兔崽子鬼混!
快溜的啊,明天你趕緊跟他斷了!跟我去見齊臺長去!”
“我不去。”
陸凝兒把筷子一放,噘著嘴扭過頭,一腦袋青絲刷刷刷的掃過紅夾克。
“那齊老頭子眼瞅著就不對勁,那老賊眼睛就跟那耗子成精了一樣,冇事老往人身上瞟,我才不跟他吃飯呢。”
“你還反了你了!”
陸高升氣得臉都紅了,老頭隻覺得自己血壓都給氣上來了。
“你知不知道為了給你找這個活,老子砸進去二十萬!
我一輩子的積蓄全砸你身上了!你必須去!”
陸凝兒愣了一下,隨即尖叫出聲:“啥?二十萬?你花了二十萬?”
陸高升看著她震驚的樣子,還以為她是被打動了,語氣也緩了緩。
好啊,直到賺錢不易就好。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那是,你以為電視臺的編製是那麼好進的?
我跟你說,就為了這個內勤崗,我給人家搓了多少回澡,送了多少煙酒,才求來的機會。
人家廣告部內勤,不用出去跑業務,坐辦公室吹空調,風吹不著雨潲不著,多好的差事。”
老頭剛把酒杯放進嘴裡,後邊陸凝兒一句話,好懸冇讓他嗆死。
“爸,你腦袋是不是讓門擠了?”
陸凝兒看著他,像看個傻子似的。
“啥破工作啊,要花二十萬?
他是把臺長位置讓給我了?還是給我個副臺長乾乾?”
“你小兔崽子胡咧咧啥!”
陸高升被她這話嗆得一口酒下去,咳嗽了半天,臉憋得通紅。
“那可是電視臺!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你懂個屁!”
就從他這個名字,你就能聽得出來,老陸家對於編製有多深的執念。
那是真的想入編都瘋了。
“什麼破地方,我才不去呢。”
陸凝兒一噘嘴,伸手拿過炕沿上的牛皮紙檔案袋,往陸母手裡一塞,笑得眉眼彎彎。
“媽,你看,你女婿給你閨女安排的活。”
陸母剛要伸手接,旁邊的陸高升仗著手長,直接一把就搶了過去,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我倒要看看,那個遊手好閒的小兔崽子,能給你安排什麼天上掉餡餅的好單位!”
他氣呼呼地扯開檔案袋的封口,把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了炕上。
兜裡的東西很簡單,一張打印得工工整整的郵電局聘用通知書,一份簽了字的勞動合同,最上麵還蓋著北原縣郵電局鮮紅的公章。
看著這堆東西,
陸高升的目光死死釘在“郵電局”三個大字上,真是應了那句歌詞了。
老頭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手裡的酒盅“哐當”一聲掉在了桌上,好好一盤炒雞蛋都變成酒糟雞蛋了,他都渾然不覺。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張聘用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那枚鮮紅的公章,嘴裡喃喃自語:
“啥……啥?郵電局?”
陸凝兒嫌棄的把那些冇沾著白酒的雞蛋撈出來夾到碗裡,一邊吃一邊哼哼。
“那是,你女婿出手了,能和你一樣嗎?”
“哎呦,我女婿真厲害,成子冇少花錢吧!”
一聽是郵電局的,老太太眼睛也亮了,趕緊打開眼鏡盒拿出花鏡湊過去看起來。
陸凝兒呼嚕呼嚕吃完了一碗飯,擦了擦下午因為用力過度有些微紅的小嘴巴。
“花什麼錢,我老公老舅就是郵電局的,說話好使著呢!”
說著,陸凝兒來到陸老頭身邊,笑嘻嘻的看著陸高升。
“咋樣,老頭,你女婿比你厲害吧!”
陸老頭冇應她的話,隻是一遍一遍的看著那張通知書,不知不覺,眼淚就下來了。
枉費他費儘心思,攢了這麼多年的錢,去試圖走的一條路。
在人家眼裡,竟然就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命啊!
這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