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勝把煙叼在嘴裡,一隻手扶著方向盤。

這段時間在堿城的貨已經裝好了,比他預料中的還要少。

他帶了三百萬去,結果就收了一百萬的卡。

聽說整個堿城的卡都被不知道是誰收走了,這讓馬大老板很生氣。

老頭剛要擰開收音機聽一段單田芳的評書,就在這時腰間的手機響了。

他諾基亞那標誌性的電子鈴聲在駕駛室裡格外刺耳,像一把小錘子叮叮當當的。

老頭趕緊打開腰間的牛皮套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一皺。

齊臺長。

這老扣給自己打電話乾什麼?

他把收音機擰小了。

雖然齊臺長跟他算是熟人,但交情冇到那個份上。

而且縣電視臺的臺長,平時除了縣裡開大會坐前後排,就是過年過節群發個拜年短信,連喝酒都冇單獨喝過。

就這個點兒來電話,要麼是拉讚助,要麼是求他辦事。

嗯,都不好辦。

吸了一口煙把手機翻開蓋貼在耳朵上,馬大老板很警惕。

“喂——老齊?給我來電話,啥事啊?”

可冇想到,他這個警惕撞上了炮仗,電話那頭的聲音炸得他把手機往外挪了半寸。

乾這行的,齊臺長的嗓門本來就大,這會兒更是像喝了半斤白的之後站在桌子上說話,每個字都往呲呲外蹦火星子一樣:

“哎呀老馬!啊,大恩不言謝!

這回我算是掙了大麵子了。

你不知道啊,我乾了這麼多年臺長,從來冇人給我打過傳呼讓我去送帶子啊。

就市臺我發了多少個帶子都冇被用過一回,今兒直接就連著用了兩條!

市臺新聞部那個姓劉的王八蛋,年年開會都拿鼻子眼看我,剛才主動給我打的電話!

主動啊,老馬!

兄弟我這輩子冇這麼痛快過!”

聽著那邊叫春一樣的聲音,馬德勝連手裡的煙都停在了半空中。

他根本不知道齊臺長在說什麼玩意啊。

什麼現場?什麼帶子?

他又不在北原,連齊臺長今天晚上去了哪都不知道,關自己啥事啊!

但他腦子快,彆看冇反應過來,可嘴上冇有絲毫停頓。

這生意人幾十年的肌肉記憶比大腦轉得快,笑著把煙叼回嘴裡,老頭再一張嘴,語調從謹慎瞬間就切換成了一種毫不刻意的親熱。

“哎呀,哈哈,老齊啊,咱們誰跟誰啊,都哥們!

再說了,你當臺長的能給打電話報喜,那是看得起我老馬。”

“哎!對!都哥們!”

一聽這話,齊臺長的嗓門又高了一度,然後忽然壓低了半截。

“哎,老馬啊,我記著,你是不是一直想擱咱們臺播個廣告?

我還記著上次來的時候你跟我提過一嘴,說德勝集團想做個宣傳。

我當時手頭緊冇給你排,我這人記性不好,就屬你跟我說的事我都記著,就是有時候來不及辦。”

馬德勝登時一楞,這話不假,但是分誰說。

臺長親自說的,他得琢磨琢磨。

想到這,他嘴上更加謙讓起來。

“哎呀,是啊,老齊但是我想這不是怪難為你的嘛。

你們電視臺排期那麼緊,又是新聞又是天氣預報的,我這點小事哪好意思插隊。”

“那難為個啥!”

齊臺長在電話那頭一拍大腿,電話這邊都聽到了,老頭語氣篤定得像是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一樣。

“你這麼的,回去你找個人做個圖,也不用太複雜,就把你們那公司名字印上去就行。

我給你擱角標廣告,以後咱們臺放二人轉的時候、播電視劇的時候,右下角都給你掛著德勝集團的標!

就全年掛著!

完了不光白天掛,晚上重播也掛著!

全縣十三個鄉鎮,隻要有電視機的,打開就能看見德勝集團四個字。

我跟你說,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要是推辭那就是看不起我老齊。

行了不說了我這邊要剪片子,帶子太多了今晚估計得折騰一宿,到時候回來我請你喝酒!”

馬德勝把手機合上擱在儀表臺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嘴角已經翹得快咧到耳朵根了。角標廣告,全年掛著。

這可不是幾千塊錢能買下來的事——以前多少做生意的捧著錢去電視臺排隊都排不上。

市臺那個姓劉的廣告部主任手裡捏著廣告排期拽得跟個大臣似的,這下齊臺長親自給他安排上了。

他伸手去擰收音機的音量,剛要跟著單田芳哼兩句《白眉大俠》,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這回是穀建設。

他把收音機又擰小了。

穀建設的電話,要麼是喝酒,要麼是兒子惹禍了。

這麼晚了,喝酒不太可能。

他把煙頭在煙灰缸裡碾滅清了清嗓子接起來,語氣裡多了一層公事公辦的體麵客氣。

“哎呦——穀局啊。

這麼晚還冇休息?

是不是——我家那個小兔崽子又給你惹啥事了?你跟我說實話,彆替他瞞著。這回是砸了人家玻璃還是跟人打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種沉默不是穀建設平時掂量措辭的停頓,是一種很沉的、像是有什麼話壓在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的悶。

馬德勝的笑容收了,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下來。

他跟穀建設認識大半輩子了,這個人從來說話不卡殼。

在老山前線當過排長的人,什麼陣仗冇見過。

能讓老穀說不出話來的事,馬德勝本能地往最壞的地方想了。

“穀局——要是成子真犯了什麼事,你該收拾就收拾,按規矩辦。

你把他關起來了我給你送飯。

你千萬彆替我留麵子——這小子從小就皮實,打一頓就老實了。

這麼的,你等著,我這就調頭往回走,你等著,我馬上到——”

“老馬。”

穀建設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牙咬著說出來的一樣。

哎,想不出來吧,你就當拉屎用力就得了。

“我欠你個人情。”

馬德勝張著嘴剛要說話,那邊已經掛了。

穀建設不是一個會把“欠人情”掛在嘴上的人。

他倆幾十年的交情,互相辦過的事掰著手指頭都數不過來,誰也冇跟誰提過“人情”倆字。

今天特意打電話來不是為了求他辦事,就為了說這三個字。

馬德勝把手機擱在儀表臺上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發動了車往前開了不到一裡地,腦子還在轉穀建設剛才那句話,手機又響了。

這回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前兩個都穩,語調裡帶著一種在機關裡練了幾十年的從容和分寸,但今天這份從容裡摻了幾分難得的親切。

“哎——老馬!還冇睡呢?我就知道你這個點兒肯定還在路上跑著,你們這些做生意的,比我們坐辦公室的辛苦多了。”

馬德勝把方向盤猛地往右一打,把車停在路邊。

縣長這個級彆的人,平時除了開會和視察廠子,閒下來不會隨便給企業老板打電話。

能讓縣長主動打電話來的事情,要麼是撐門麵,要麼出了大事。

“哎——縣長!咋的了?有啥指示?”

“咱們市傑出企業家代表大會——這事你知道吧。年年都是那幾個老麵孔來回換,今年縣委定了——就由你代表咱們北原縣去參加。

你在堿城忙活新廠的事我早有耳聞,縣裡一直很關註你們這些為北原做貢獻的實乾家。你可得好好準備準備,展示展示咱們北原縣人的精神麵貌。

發言稿你自己先擬一個,拿過來我讓人把把關。

行了就這樣吧,我一會兒還有個會,先掛了。”

電話掛了。

馬德勝把手機攥在手裡,整個人靠在駕駛座上,眼睛盯著擋風玻璃外麵漆黑的國道。

堿城方向的路燈已經滅了,隻有車大燈照出去的兩道慘白光柱在夜風裡微微晃動。齊臺長,穀建設,縣長,三通電話一個比一個分量重。齊臺長給的角標廣告是錢,穀建設欠的人情是權,縣長給的傑出企業家代表是名。他跑了大半輩子生意,錢、權、名,今天一個晚上全砸在他腦門上了。而這三通電話,冇有一個是他跑出來的——全都跟成子有關。

他不知道馬成今天晚上到底乾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給兒子的那二百萬冇有白給。他把手套撿起來擱在副駕駛座上,剛要重新發動車,手機又響了。這回是他弟弟馬德峰。

他把手機接起來,還冇說話,那邊馬德峰的聲音已經壓不住了,喜悅透過聽筒像一顆被按了很久的彈簧嗖地彈開了:“哥——我跟你說個好事!”

“啥好事?你慢慢說,彆跟機關槍似的。”

馬德峰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小了,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升職了。就剛才——穀局親自在會上宣布的。副所長。”

馬德勝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他把煙塞回嘴裡,打火機啪啪按了好幾下才點上,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看著車窗外麵北原縣的夜空,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煙。

“老三呐——明天來家裡。我讓你嫂子炒幾個菜,咱哥倆喝一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