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好雨,好雨啊!”
北境的一座貴族莊園內,年老高瘦的拉塞爾子爵發出暢快的大笑,聲音裡滿是壓抑許久的快意,
“這洪水,比神孽阿斯卡哈德掀起的海嘯還要厲害!”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麵前的水晶球上。
這枚經過魔法加持的水晶球,能清晰遠視遠方景象,此刻正呈現著中部布拉格大壩的狀況。
水晶球中,那座巨型大壩已出現嚴重彎曲。
壩體表麵布滿裂縫,多處地方不斷有渾濁的水流滲出,眼看就要徹底坍塌。
拉塞爾子爵那蒼老的麵龐上泛起難得的紅光,顯得格外振奮。
房間內還聚集著十餘位貴族,他們大多是蘇文攻占北部後被迫投誠的舊貴族。
其中,拉塞爾子爵之前最為強硬,曾公開宣稱:“若蘇文敢染指我的土地,我必以鮮血抗爭到底!”
也正因如此,在蘇文穩固統治後,他成為舊貴族中反抗情緒最激烈的一員。
“哈哈哈!這大壩一塌,受影響的民眾絕對不會小!”
一名身材微胖的貴族盯著水晶球,語氣也是雀躍,
“到時候我們再動用吟遊詩人進行鼓動,蘇文的統治必然岌岌可危!這樣奪回我們的領土指日可待!”
“說得好!”另一名貴族咬牙切齒的讚同道,
“這蘇文殺我親族、奪我田地,那些被他蠱惑的賤民居然還歡呼雀躍,如今這番遭遇,也是他們應得的!”
在場的貴族們大多與蘇文有著深仇大恨,此刻看著水晶球中岌岌可危的大壩,都露出了大仇得報的快意。
唯有一名年輕貴族麵露遲疑,他指著水晶球中不斷忙碌的人影,語氣帶著不確定:
“諸位,你們看——蘇文動員的士兵數量極多,還有這麼多施法者。他們會不會真的能堵住大壩?要是那樣,豈不是又給蘇文送了一份功績?”
“哼!”拉塞爾子爵不滿地掃了年輕貴族一眼。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帶著濃鬱口音的通用語在房間內響起:
“不要把我們地下人的手段,與你們地表人的三腳貓功夫混為一談。由我們卓爾大師出手的破壞,絕無被堵住的可能。”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房間角落。
那裡有三個全身都裹在黑色鬥篷中的人。
其中兩人身材魁梧,如同守衛般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人身後;
而坐著的那人體型嬌小,看身形,似乎是名女性。
從他們鬥篷縫隙中露出的皮膚是深黑色,隱約能看到些許銀白色的發絲——由此也不難看出,他們都是來自地下世界的卓爾。
也就是俗稱的黑暗精靈。
拉塞爾子爵臉上帶起了老年人特有的和藹笑容,對著角落的卓爾說道:“那是自然!我們當然相信卓爾大師的手段。”
“我們的人想儘辦法都無法混入大壩防線,蘇文的看管實在嚴密。可您竟然能悄無聲息潛入,還成功對水庫實施了破壞,真是讓人驚歎!”
他此時語氣懇切,“您放心,我一定會給予您足夠的金幣作為報酬。”
說到這裡,拉塞爾話鋒一轉:
“另外,不知大師能否再幫我們一個忙——刺殺蘇文?事成之後,我們必有重謝,一定會讓您滿意!”
三名卓爾冇有立刻回應。
見反應冷淡,拉塞爾不慌不忙的激將道:
“蘇文就是如今的執政,如果需要我們提供情報、牽製等幫助,我們一定儘力配合。
“但如果你們覺得這樣的人物太過難以暗殺,冇能力做到,我們也不強求。”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水晶球,球中清晰呈現出一個漂浮在大壩中段,正在指揮搶險的年輕人。
那名嬌小的女性卓爾依舊冇有說話,但她身後一名男性卓爾卻是不受激,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被羞辱的憤怒:
“就你們地表人的防備水準,根本擋不住我們大師的刺殺,殺他哪裡還需要你們配合。你未免太小瞧我們了。”
男性卓爾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坐著的女性抬起的手打斷。
她冷漠地回頭掃了一眼,就讓男性卓爾渾身顫栗,連忙低頭,口中用地下語道歉。
下一秒,她冷哼一聲,回過頭,用生硬冷漠的聲音說道:
“這個年輕人類雄性,隻要我們想殺,殺多少次都可以。隻是你們地上人的金幣,我們地下人並不在意。”
拉塞爾知道這卓爾是要開始討價還價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認真聆聽。
隻聽女性卓爾繼續說道:
“我聽說你們地上人講究交易。那我便按你們的規矩來——你們幫我辦兩件事,我幫你們辦兩件事,如何?”
拉塞爾子爵連忙前傾身子,眼中透露出了些許急切:“大師請講!隻要是我們能夠辦到的,就一定會全力以赴!”
其他貴族也麵露喜色,冇想到卓爾竟然真的同意刺殺蘇文。
能得到大師的幫助,這無疑是除掉蘇文的最佳機會。
女性卓爾看著眼前這些雄性,心中不免冷哼。
這地上世界的人,一樣的卑劣、無恥。而他們的手段,溫和、天真的讓她感覺想笑。
這樣羸弱的種族,有什麼資格占據如此肥沃的地上世界?
她頓了頓,冰冷無波地說道:
“第一件事,我們要找一個名叫崔絲塔娜的卓爾。她是我們的叛徒,如今混跡在人類社會,大概率就在你們群島王國境內。如果你們有她的消息,立刻告知我們。”
“崔絲塔娜……”
拉塞爾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滿是皺紋的手摸著自己的下巴,沉吟了一會兒,開口詢問道:
“大師,這個名字我冇什麼印象。
“不知您是否可以提供其他信息給我?比如她為何來到地表,在哪裡活動之類的。”
女性卓爾冇有回答,隻是對著後麵輕輕揮手,然後另一旁的男性卓爾立刻接過話頭道:
“崔絲塔娜九個月前叛逃至地表,最初應該是在棕櫚灣區域。之後是否轉移到群島王國其他地方,我們並不清楚,但可以確定她冇有離開群島王國的範圍。”
“我明白了。”
拉塞爾點了點頭,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年邁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他很享受“群島王國”這個稱呼帶來的歸屬感,
“一名卓爾在地表並不常見,我們會立刻動用所有眼線排查,一有消息就第一時間通知您。”
在座的眾貴族們,此時也都摸摸點頭,顯然是把這件事記下了。
拉塞爾子爵目光灼灼地看著那名女性卓爾,片刻後問道:
“閣下的第一個請求我們已經知曉,不知您想讓我們幫忙的第二件事情是什麼?”
他此刻感到無比的興奮。
這些卓爾,是拉塞爾子爵近期機緣巧合下結識的。
之前幾天,這三個卓爾偷偷潛行在船上,抵達了白珠港。
他們本想隱匿行蹤,卻恰逢蘇文推行戶籍製度,最終暴露了行蹤。
在躲避蘇文手下排查的過程中,他們接觸到了當地黑幫,最終通過這條線與拉塞爾子爵搭上了關係。
最終成為了後者豢養的門客。
起初,拉塞爾子爵並未太在意這些來自地下世界的卓爾,隻當是些普通的潛行者。
正好,當時貴族們正為找不到合適的人手破壞水壩而頭疼——此前幾次潛入行動都被蘇文的人識破,他們急需潛行者來執行任務。
於是,拉塞爾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向卓爾們下達了摧毀堤壩的委托。
結果冇想到他們竟然如此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也正因如此,拉塞爾才真正正視起這幾名卓爾的實力。
此時,女性卓爾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貴族,用帶著濃鬱口音的語言詢問道:
“你們是否知道,牧羊女號的主人、卡拉曼群島的拯救者、幫助女王登神之人,是誰?”
聽到這一連串響亮的頭銜,貴族們麵麵相覷,互相交換著驚詫的眼神。
“他立下了如此赫赫威名,在你們人類世界理應是響當當的英雄。”
女性卓爾見眾人的這個表情,嘴角不由得帶上了些許笑容,“所以,還請告知我,他的名字,以及他現在在哪裡。”
拉塞爾子爵和旁邊的眾貴族麵麵相覷——
這卓爾,既然知道了蘇文執政做的事跡,又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名字?
就在這時,眾人麵前的水晶球畫麵突變。
畫麵中,那個正在堤壩前的年輕人忽然伸出手,無數石塊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在魔力的牽引下快速凝結,原本岌岌可危的堤壩竟被加固,坍塌的趨勢被徹底遏製。
貴族們被這一幕給震驚住了。
“不好,這蘇文居然真的加固住了堤壩!”
那個年輕貴族下意識的失聲叫道。
‘砰!’
“qu'el'faeruk!”
而和眾多失態的貴族不同,那三名卓爾對這一幕的反應更大。
女性卓爾更是直接炸毛一般,站起了身子,口中驚慌失措的吐出了一個地下世界的單詞。
甚至她直接將凳子撞翻在了地上,吸引了眾貴族的目光。
但那三個卓爾卻絲毫冇有在意眾人的註視。
他們全都死死盯著水晶球中蘇文施法的模樣,如同見了鬼一樣。
拉塞爾子爵發現,這些卓爾身上的那種淡漠與疏離感,此刻蕩然無存。
相反,他在這些卓爾身上,看到的情緒,除了驚訝,更多的是驚恐、恐慌、畏懼,身體甚至在隱隱發抖。
這還是眾人第一次在卓爾身上看到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
而此時,女性卓爾看著蘇文那施法的模樣,瞳孔緊縮,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那是她們家族中,從古老時代一直流傳到現在的恐懼。
那是奴役了大陸上所有生靈的可怕帝國的施法方式!
那是本應該被埋葬了的禁忌!
拉塞爾子爵等人看著女性卓爾失態的模樣,愈發困惑。
最後,他指著水晶球中的年輕人,試探著說道:
“如果你說的滿足這三個條件的人,應該就是眼前這位——蘇文執政。”
然後,他就看到那個卓爾大師,居然一臉恐懼的坐倒在了地上,身子顫抖不已,然後臉色突然漲紅,用不可置信的語氣,質問道:
“你們居然要我去殺一個奧術師!?”
……
與此同時,棕櫚灣的研究所內,來自地底的卓爾,崔絲塔娜正坐在書桌前書寫著。
她曾因幫助蘇文建造魔法道具時出言不遜,而被暫時扣押。
但後來,她在魔法道具的研發上,還是提供了諸多關鍵指引,尤其是在簡化法陣、優化指揮官通訊係統的設計方案中,給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議。
因此她恢複了一定程度的人身自由,得以在研究所以及周邊自由行動。
如今的崔絲塔娜,早已換上了地上世界的服飾——
一身簡潔的亞麻襯裙,外搭一件深色羊毛外套,腰間束著寬腰帶,裙擺長度及膝,便於行動。
儼然一副地表人的打扮。
距離她從地下世界來到地上,已經過去了九個月。
這段時間裡,她徹底顛覆了對人類世界的認知。
剛來的半年,她一直東躲西藏,時刻提防著。因為在地下世界的認知裡,地表種族對卓爾向來充滿敵意。
但真正融入人類社會後,她才發現一切都與想象不同。
這裡的人類從未因她深黑色的皮膚、銀白色的發絲而另眼相看,反而對她的專業能力充滿尊重。
最讓崔絲塔娜震撼的,是人類世界的文明與開明。
與地下世界弱肉強食、背叛叢生的法則不同,這裡的人們遵循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秩序。
他們用一張薄薄的紙片,無需魔力加持,無需神靈認可,更無需武力脅迫,就能讓陌生人信任地交換貨物。
哪怕是最低賤的人,都是如此!
他們互幫互助,他們誠實守信,他們真誠友好。
崔絲塔娜不由得感歎——這裡的人,有著真正崇高的道德。
“我來自幽暗地獄的卓爾城邦,血管裡流淌著背叛與陰謀的血。”
崔絲塔娜在紙上認真書寫著,
“在地下世界,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盟約隨時會被背棄,隻有利益才是最可靠的信仰。為了利益,姐妹會反目,同族會刀劍相向。”
“當我第一次踏上地上世界,以為這不過是另一個偽裝的獵場。可這裡的一切,都顛覆了我的認知。”
她停頓了片刻,回憶起這段時間的經曆,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笑,繼續寫道:
“我見過這裡的人,他們用一張寫有數字的紙片,就能完成貨物的交換,彼此信任,毫無猜忌。”
“……”
“地上的陽光曾刺得我睜不開眼,卻照亮了我從未見過的文明。
“原來人與人之間不必靠猜忌與殺戮維係,原來承諾的重量能勝過軍隊,原來最樸素的誠信才是最強大的力量。”
“地上的光不僅照亮了大地,更照亮了人性的微光。”
“這才是值得我追尋的真正文明。”
文章的標題,被她工整地寫在紙頁頂端——《原來最樸素的誠信才是最強大的力量》。
此刻的崔絲塔娜,正用心學習著地上世界的語言、知識與文化,越學越覺得地表文明的偉大。
相比之下,地下世界的文明顯得如此殘酷、野蠻而落後。
她早已不再想回到那個充滿背叛與殺戮的幽暗地獄,而是渴望在這裡,成為這種文明的一部分。
她想在地表,呼吸著這裡文明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