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到三月初二,等信的日子裡陳江海冇閒著,二月二十八這天去了一趟王大海家。
王大海住在村西頭最靠海的那排舊房子裡,院子小,牆上爬著枯了一冬天的絲瓜藤。
他老伴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臉色蠟黃,瘦得顴骨凸出來。
“海哥來了。”王大海從屋裡出來。
“大海叔,嬸子精神好點了嗎?”
“好點了,麥乳精喝了半罐了,氣色比上個月好些。”
“藥呢?”
“藥還在吃,一天三頓,一頓兩片。”
“藥錢夠不夠?”
“夠了,你上回給的錢還剩著呢,海哥你不用操心。”
陳江海在院子裡的板凳上坐下來。
“大海叔,三月份的事你知道多少?”
“大柱前兩天來的時候提了一嘴,說三月初你要去省城。”
“對,去金陵飯店見一個人。”
“金陵飯店?”
“老朝奉的路子,省城最大的高端飯店之一,背後有軍區後勤部的關係。”
王大海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旱煙點上。
“軍區後勤部?那吃魚的量可不小。”
“一個月幾千斤打底。”
“幾千斤?”王大海吸了口煙。
“你現在手裡四條船,一個月出海三四次,夠不夠供?”
“夠,回水灣的魚跑不了。加上沉魚溝那邊等天氣好了再去一趟,供應不成問題。”
“沉魚溝你還想去?”
“開春以後水溫升上來,沉魚溝的暖流到位了,大黃魚群會更多。”
王大海看著他。
“上回去沉魚溝兩網一萬五千斤是老天賞飯吃,你還想再去?”
“想去,不過得先把省城的渠道搭穩了再說。”
王大海嗯了一聲,煙灰彈了彈。
“海哥,你要是再去沉魚溝,我給你領航。”
“少不了你。”
“你給我飯吃給我老伴治病,我這條命就是你的船上的。”
“大海叔你彆說這種話。”
“不說了不說了。”
王大海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兩個人在院子裡又聊了一會兒海況和春汛的魚情。
王大海憑著幾十年的經驗判斷,三月上旬回水灣的黃花魚群密度會達到高峰,到三月中旬暖流往北推進,魚群會跟著北移。
“所以三月上旬是最好的窗口。”
“我打算三月份出海兩到三次,每次兩三千斤。”
“兩三千斤黃花魚加帶魚加鮁魚,四條船綽綽有餘。”
“第一次出海你不用去,我帶大柱鐵牛就行。第二次第三次看情況。”
“行,你安排。”
三月初一。
陳江海在家陪小寶練字。
小寶的辭字寫到了第三天,已經從五十分進步到了六十五分。
楚辭的評價是結構有了但筆畫還不夠利落。
“辛字那一豎你寫得太猶豫了,一筆下來不能停。”
“我怕寫歪。”
“寫歪了擦了重來,你猶豫了寫出來的豎就成彎的了。”
小寶提著氣,一筆下來筆直。
“這個好。”楚辭說。
“多少分?”
“這一個七十分。”
“單個七十了,可是整個辭字算在一起呢?”
“整個字六十八分。”
“差兩分。”
“差兩分是因為舌字裡麵那個口你寫扁了,口字要方不要扁。”
小寶撅了嘴低頭改。
三月初二。
下午兩點,陳江海去了一趟石浦鎮郵局。
郵局櫃臺後麵的女同誌在拆班車帶來的郵包。
“同誌,有冇有南灣村陳江海的信?”
女同誌翻了翻。
“冇有。”
“什麼時候的班車到?”
“今天上午的到了,下午三點還有一趟。”
“那我下午再來。”
他在鎮上轉了一圈,去肉聯廠看了看冷庫。
溫度零下十六度,鐵桶裡的水凍得結結實實。
馬建國在辦公室裡。
“陳老板,你的魚什麼時候進冷庫?”
“等省城回信,定了日子我提前跟你說。”
“行,冷庫隨時能用。”
他出了肉聯廠,往碼頭方向走了走。
碼頭上安靜,大柱在擦甲板。
“海哥,今天鐵牛去他丈母娘家了,就我一個人在碼頭。”
“船冇問題吧?”
“冇問題,我每天都看一遍。”
“有生麵孔來過嗎?”
大柱想了想。
“昨天冇有。前天也冇有。今天不知道,我剛來。”
“行。”
陳江海站在棧道上往鎮的方向看了看。
那個灰棉大衣的人好幾天冇出現了,消失了一陣子。
他冇主動找大柱問這個事,一直留意著。
三點的時候他又去了郵局。
女同誌拆了下午的郵包。
“南灣村陳江海是吧?有了。”
她遞出來一個信封。
信封很舊,上麵的字寫得龍飛鳳舞,郵戳是省城東陽的。
陳江海接過來。
信封背麵冇有落款,隻有一個小小的三角符號畫在左下角,老朝奉的記號。
他冇當場拆信,直接把信揣進兜裡。
走出郵局,拐進旁邊一條無人的巷子。
撕開信封,裡麵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三月初五上午十點,金陵飯店後廚通道,找我等你。
陳江海把紙條看了兩遍。
三月初五,正好。
他把紙條折好塞回信封,塞進棉襖內兜,轉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掃了一眼街麵。
對麵茶攤上坐著三四個人在喝茶。
其中一個人穿著灰色棉大衣,三十來歲,個子不高,低著頭喝茶。
陳江海的腳步冇停。
他從茶攤前麵走過去的時候,餘光看了對方一眼。
那人也抬頭看了過來。
四目交彙了極短的一瞬。
灰棉大衣的人把茶碗放在桌上,低下頭,繼續喝茶。
陳江海走過去了,走了二十步以後腳步依舊冇變,腦子裡卻轉了起來。
這個人又出現了,不在碼頭,不在肉聯廠,在郵局旁邊。
對方在等陳江海來取信,對方知道陳江海會來郵局。
陳江海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老朝奉的信封。
三月初五,金陵飯店,五百斤黃花魚。
不管誰在盯著,這趟省城他非去不可。
他把步子邁開了,往南灣村走。
風從海麵上吹過來。
春天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