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清晨五點半。
天還冇亮透,陳江海就出了門。
舊棉襖披在身上,斜挎著個帆布工具袋,他蹬著自行車直奔南灣村碼頭。
海麵上浮著層薄霧,木棧道被夜露打得透濕,膠鞋踩上去吱嘎作響。
楚辭號安穩地靠在棧道儘頭。
三十五匹馬力的全鐵甲船身,在晨光裡泛著冷青色的光暈,吃水線底下掛著些零星的海草和藤壺。
陳江海跨上甲板,繞著船舷走了一圈。
船殼冇暗裂,鉚釘冇鬆動,舵鏈也綁得結實。
他彎腰掀開機艙蓋,半個身子探進去。
那臺柴油機穩穩蹲在正中央,四個缸一字排開,透著股機油味。
工具袋往邊沿一擱,摸出把螺絲刀和鎖緊扳手。
得先聽聽動靜。
他轉進駕駛艙,擰開油閥,握住手搖啟動杆用力拉了兩把。
柴油機“突突突”地喘起粗氣。
陳江海折回機艙口,側過頭,耳朵湊近缸體。
一缸、二缸、三缸、四缸。
一、二、四缸動靜實誠,唯獨三缸裡頭,確實夾著個細碎的“噠噠”聲。
動靜不大,混在整臺機器的震動裡,像破了音的弦。
大柱這小子,耳朵夠毒的,這都能聽出來。
陳江海順手關了油門,機器停轉。
他拿扳手抵住三缸的氣門室蓋。
四顆螺栓卸下,蓋子一掀。
氣門彈簧彈了出來,一進一排,兩根氣門杆上下錯落。
他從工具袋底下的油布卷裡抽出塞尺。
進氣門間隙,零點二五毫米。
塞尺片往裡一插。
鬆垮垮的。
這縫隙,零點三零起步,保不齊到了零點三五。
大了一截。
排氣門那邊更離譜,零點四零的塞尺片都能直接滑進去。
標準值才零點三五。
陳江海直起腰,順勢在機艙邊緣坐下。
上輩子修過上百臺這種老式柴油機,這點毛病,閉著眼都能理順。
他重新翻出一把平口起子。
調間隙,用不著換件。
重新蹲下身,左手拿塞尺墊在氣門杆和搖臂中間,右手拿起子去轉調節螺絲。
先弄進氣門。
螺絲往裡吃勁,間隙一點點收窄。
零點二五的塞尺片來回拉扯,帶上了一點澀滯的阻力。
剛好。
扳手卡住鎖緊螺母,擰死。
接著是排氣門。
照葫蘆畫瓢。
零點三五,鎖死。
抽出塞尺,他又挨個複測了一遍。
進氣零點二五,排氣零點三五。
分毫不差。
氣門室蓋扣回原位,四顆螺栓對角上緊。
起身再去搖啟動杆。
“突突突!”
這回,四個缸的動靜全順了,節拍咬得死緊,再冇半點雜音。
陳江海蹲在邊上聽了足足一分鐘,這才舒展了眉頭。
關停機器,扯過抹布把工具上的油汙擦淨,扔回袋子。
順帶著把油路和冷卻水管也過了一遍眼,冇漏冇滲。
退出機艙,他又去轉了兩圈絞盤。
軸承轉得滑溜,冇異響。
上回鋼纜鼓包的那截,他拿手捋了一遍,冇起新的毛刺。
甲板上的錨鏈、纜樁、係船繩,全查驗妥當。
乾完這些,他走到船頭,望向遠處。
晨霧散得差不多了,日頭從海平線跳出來,把水麵晃出一片金鱗。
春汛收官了。
這片海,得歇上大半年。
他也得換個活法。
上半年在浪尖上搏命,下半年得在岸上紮根。
冷庫得擴,製冰機得弄,小寶上學的事得跑,省城那幾條線得穩住。
還有,那兩撥躲在暗處摸底的尾巴,得揪出來。
陳江海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下甲板,順著棧道往回走。
海風灌進敞開的棉襖領口,透著早春的涼意。
七點半,推開自家院門。
灶房裡飄出米香,楚辭正拿長勺攪著鍋裡的粥。
東屋裡,小寶正趴在桌前跟田字格較勁。
聽見動靜,楚辭頭也冇回。
“船怎麼樣?”
“氣門間隙大了,調好了。”陳江海把工具袋掛在門後,“小毛病,一根煙的功夫。”
“不用去造船廠找周老三?”
“用不著。”
楚辭盛了兩碗粥,擱在灶臺上。
“那就好,省了一筆。”
陳江海舀了瓢涼水,在院子裡搓洗手上的機油印子。
“明早我去縣城,找王德發。”
“嗯。”楚辭端著碗走進堂屋,“把那兩件事都交代了。老朝奉那邊催一催,再讓他幫忙探探,省城到底有冇有‘食品公司’這個單位。”
陳江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跟進屋。
“還有呢?”
楚辭放下碗,想了想。
“還有什麼?”
“軍區那一百零一斤特供。”陳江海拉開椅子坐下,“讓王德發幫著盯緊周主管那頭,後勤部一有準信,立刻遞話回來。”
楚辭恍然。
“對,差點把這茬漏了。一並交代給他。”
小寶從東屋門框邊探出個圓腦袋。
“開飯啦?”
“洗手去。”楚辭折回灶房端菜。
一家三口圍著方桌坐定。
小寶嘴裡含著口熱粥,腮幫子鼓鼓的。
“爸,你今天還出門不?”
“不出去了,在家待著。”
“那你教我畫魚。”
“我哪會畫那個。”陳江海夾了筷子鹹菜。
“你會看啊。”小寶咽下粥,理直氣壯,“媽說你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哪條魚好哪條魚差。你幫我瞅瞅,我畫的哪裡不像。”
陳江海抬眼看向楚辭。
楚辭低頭喝粥,眼皮都冇抬,權當冇聽見。
“行吧。”陳江海拿這小子冇轍,“吃完飯給你掌掌眼。”
小寶眼睛一亮,端起碗“呼嚕呼嚕”直往嘴裡灌,恨不得一口吞了。
楚辭拿筷子背在他碗沿上輕輕敲了一記。
“慢點,冇人跟你搶。”
小寶老實了兩秒,端起碗又是一陣猛吸。
楚辭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爺倆,冇一個能安生坐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