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上午九點。
陳江海騎車進了縣城。
紅星國營飯店的綠漆外牆被日頭曬得泛著油光。
他把車支在側門,熟門熟路從後門上了二樓。
王德發的辦公室在拐角,門敞著,茉莉花茶的香氣直往外飄。
陳江海屈起指節叩了叩門框。
王德發正撥弄著算盤,聞聲抬頭。
“喲!海哥!快進來!”
他趕緊丟了筆,繞過辦公桌迎上來。
“坐坐,這剛泡的茶。”
陳江海在藤椅上落座。
王德發推過來一杯熱茶,自己端著搪瓷缸子坐回對麵。
“這趟省城跑得順不?聽小張回來說,又賣了個好價?”
“還行。”陳江海端起杯子吹散浮葉,“三條線全通了。金陵飯店、軍區後勤,還有省水產公司,一趟辦齊。”
王德發剛送到嘴邊的茶杯停在半空。
“三條?省水產公司的線……也搭上了?”
“呂副總親自來的後廚。一千兩百斤全頂尖,一塊五一斤,現結。”
他倒抽一口涼氣。
“一千八百塊?當場點清?”
“當場點清。”
“乖乖。”王德發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海哥,你這盤子鋪得夠大的。半年前你還在我這兒賣那六千斤帶魚,現在省水產公司的副總都親自出麵找你拿貨了。”
“冇跟我談。”陳江海喝了口茶,“跟我媳婦談的。價格她定的,條件也是她提的。呂建軍服的是她。”
王德發挑起大拇指。
“嫂子是真了不得,上回在省城那出我就瞧出來了。這女人做起買賣,比咱們爺們還利落。”
陳江海笑了笑,把茶杯擱回桌麵。
“王經理,今天跑這一趟,有三件事得勞煩你。”
王德發趕緊坐正。
“海哥你講。”
“頭一件。軍區後勤部那邊,孫科長驗完貨走了,說一周到半個月內出價。你幫我盯著周主管那頭,軍區一有準信,馬上遞話給我。”
“成,我記著。”
“第二件。老朝奉答應幫我摸灰棉大衣的底,這都快一個月了連個水花都冇見著。你幫我傳個話,就說省城這邊又冒出來個新麵孔。三十來歲,瘦高個,戴眼鏡,打著省城食品公司的旗號,三月十四號去我冷庫那頭轉悠過一圈。讓老朝奉多費點心。”
王德發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又冒出來一個?”
“嗯。跟之前那個矮壯的不是一路人。”
“你琢磨著是哪邊的?”
陳江海看著他。
“這得先問你第三件事。省城到底有冇有‘食品公司’這麼個單位?”
王德發琢磨了一會兒。
“省城食品公司?”他撓了撓頭,“有倒是有。跟省水產公司平級,都歸省供銷社管。不過人家平時弄的是糧油糕點,跟水產八竿子打不著。”
“那他們會派人跑到石浦鎮肉聯廠來調研冷鏈設備?”
他連連搖頭。
“不對路。省食品公司真要看冷鏈設備,直接去省城的冷凍廠不就完了,犯得著跑咱們鎮上一個小肉聯廠?”
陳江海點頭。
“所以這名頭是虛的。”
王德發搓了搓下巴。
“海哥,我跟你提個事。”
“你說。”
“上個禮拜,有個客人在我這兒吃飯。包間裡點了一桌子好菜,臨走結賬的時候,特意跟我前廳的服務員搭了幾句話。問的就是紅星飯店是不是跟南灣村的漁民有供魚的買賣。”
陳江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長相?”
“三十來歲,穿得挺講究。”王德發回憶著,“瘦高個,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看著像個坐辦公室的。”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麵上。
“哪天的事?”
“三月十二號。”
三月十二號。
比去肉聯廠摸底還早兩天。
先來紅星飯店探口風,再去肉聯廠查冷庫。
同一號人。
“他還打聽什麼了?”
“服務員嘴嚴,就含糊說跟附近漁民有合作。那人也冇死纏爛打,結了賬就走。”王德發眉頭擰成個疙瘩,“當時我冇往心裡去,事後越琢磨越不對味。正經吃飯的誰閒著冇事問這個?”
“你當時冇見著人?”
“冇在場。服務員後來跟我提的。”
“留意他坐什麼車來的冇?”
“這倒冇註意。”
陳江海靠回藤椅,冇出聲。
紅星飯店。
肉聯廠。
這條線串起來了。
先摸縣城的出貨口,再查鎮上的冷庫底牌。
照這路數,下一步就該摸到南灣村的碼頭和船隊了。
“王經理。”陳江海重新坐正,“這人,你估摸著是哪邊的?”
王德發猶豫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前兩天托人打聽了一圈。省城那邊透出風來,說迎賓樓最近正滿世界找高端水產的貨源。”
“迎賓樓。”
“對。”王德發把聲音壓得極低,“迎賓樓後頭站著真佛。省裡某位領導的親戚開的。他們一直想把高端宴席這塊牌子立起來,就是魚源供不上。金陵飯店用了你的貨,名聲大噪,包間都排到半個月後了。迎賓樓那邊,眼紅得滴血。”
陳江海哼了一聲。
“所以派人來摸我的底?”
“八九不離十。”王德發兩手交握,骨節捏得咯吱響,“海哥,迎賓樓可不是馬立新那種貨色。馬立新頂多算個跑腿的,迎賓樓後頭站著的,那是省裡的實權派。”
陳江海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茶水早涼透了,順著喉管往下激起一陣冷意。
“王經理,有句話我撂在這兒。”
“你說。”
“不管迎賓樓後頭站著哪路神仙,我的魚,我說了算。他想要貨,拿真金白銀來談。他要是想玩陰的摸底挖牆腳,那就彆怪我掀桌子。”
王德發靜靜看著他。
這個三十來歲的漁民,坐在破藤椅上說出這話時,身上那股子殺伐果斷的勁頭,比省城那些大老板還壓人。
“海哥,我信你。但這事,千萬得留神。”
“心裡有數。”陳江海站起身,理了理衣擺,“三件事交代完了。老朝奉那邊,勞煩你抓緊催。”
“放心,明兒一早就讓人把話遞過去。”
“還有個事。”他走到門口,腳步一頓,“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要是再露頭,你幫我盯緊了。看他坐的什麼車,跟什麼人碰頭。”
“包在我身上。”
他點了下頭,大步出了門。
王德發走到窗邊,看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拐出後巷。
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涼茶一口灌乾,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迎賓樓。
他搖了搖頭。
這水,深得不見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