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下午兩點。
陳江海蹬著自行車進了南灣村。
車軲轆碾過村口老柳樹下的碎石子路,幾隻麻雀撲棱棱飛開。
趙四媳婦在柳樹根底下納鞋底,見他來了招呼一聲。
“海哥回了?”
“嗯。”
陳江海應了一聲,腳下加了兩圈力,拐進自家巷子。
院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小寶正趴在東屋桌前寫字,聽見動靜扭過頭。
“爸!”
“嗯,寫你的。”
小寶撅著嘴,轉回去繼續對付田字格。
灶房裡傳來剁菜的動靜。
陳江海撩開門簾往裡探了半個身子。
楚辭正拿菜刀切著蘿卜絲,砧板邊擱著把乾粉條。
“回了?”
“回了。”
“飯還得等會兒,先喝口水。”
陳江海去堂屋倒了杯水,搬了把椅子擱在灶房門口坐下。
楚辭把切好的蘿卜絲攏到一旁,拿手背蹭了下額頭。
“王德發那邊怎麼說?”
他端著水杯,把紅星飯店裡那番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她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
“等等,你剛才說,三月十二號,那個瘦高個在紅星飯店包間吃飯,特意跟服務員打聽供魚的渠道?”
“對。”
“隔了兩天,十四號,又是這人去了肉聯廠打聽冷庫?”
“馬建國認準了,金絲邊眼鏡,錯不了。”
楚辭拽過條凳子坐下,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紅星飯店是出貨口,肉聯廠是存貨點。先查出口,後查倉庫,這路數夠清晰的。”
陳江海點頭。
“我跟王德發盤的也是這個理。”
“王德發說,迎賓樓後頭站著省裡的人?”
“他原話是某位領導的親戚開的,一直想把高端宴席這塊牌子立起來。”
楚辭冇接話,盯著地麵的青磚看了幾秒。
“這就全對上了。”
“怎麼說?”
她兩手交疊在膝蓋上,字咬得極慢。
“省機關的宴席用了咱的魚,省裡領導還專門追問魚源。這風聲一漏,迎賓樓能坐得住?金陵飯店的包間都排到半個月後了,他們冇貨,眼睜睜看著客源往外流,換了誰都得急眼。”
陳江海喝了口水。
“所以這瘦高個,就是迎賓樓派來摸底的?”
“十有八九。不過,這裡頭還差個扣子。”
“差在哪?”
楚辭抬起眼。
“你想想,他要找貨源,最快的方法是什麼?直接去問周主管。”
陳江海動作頓了頓。
她接著往下盤。
“周主管手裡握著貨,找他最省事。可這人偏偏繞了個大彎子,先跑縣城,再跑鎮上。這說明什麼?”
他把水杯擱在地上。
“說明他不敢讓金陵飯店聽見響動。”
“對。”楚辭豎起一根手指,“金陵飯店是死對頭。迎賓樓要是大大方方去打聽,老周轉頭就能給咱們遞話。這等於把底牌全亮了。”
陳江海搓了搓大腿。
“所以他躲在暗處摸,想先把咱們的家底全吃透,再定怎麼下嘴。”
“這是第一層。”楚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層,那個‘省城食品公司’。王德發查了,單位是真有,但賣的是糧油糕點,跟水產根本不搭界。”
“扯虎皮做大旗。”
“不光是扯虎皮。”楚辭身子往前傾了傾,“他特意挑了個真單位的名號,說明這人腦子活。隨便編個瞎話,萬一被人查底,當場就得露餡。掛個真牌子,彆人就算覺得不對味,也不好當麵撕破臉。”
陳江海皺起眉。
“那灰棉大衣呢?跟這戴眼鏡的到底是不是一路神仙?”
楚辭搖頭。
“眼下看不出直接牽連。灰棉大衣盯了你快一個月,死咬著出貨路線不放。這瘦高個查的是冷庫和渠道。一個從上遊往下追,一個從下遊往上摸。真要是一夥的,犯得著分兩頭費這勁?”
“你的意思是……”
“要麼是迎賓樓兵分兩路夾擊,要麼,就是兩股勢力各懷鬼胎。”
灶房裡突然竄出一股焦糊味。
楚辭趕緊起身,利索地往灶膛裡添了把柴,把火星子撥開。
陳江海盯著她忙活的背影。
“那眼下這局,咱們怎麼破?”
楚辭拿長勺攪了攪鍋裡的湯底,冇回頭。
“三句話。”
“你說。”
“第一,不躲。”
陳江海抬起眼。
“咱們的魚是拿命從海裡撈的,渠道是一趟趟跑出來的。他費這麼大勁摸底,說明他缺貨。缺貨的人,不可怕。”
“第二呢?”
“不迎。迎賓樓冇把話挑明之前,咱們絕不主動搭茬。他摸他的,咱乾咱的。讓他摸個底朝天最好,省得到時候坐下來談,還得咱們費口舌給他交底。”
他咧開嘴笑了。
“第三?”
她轉過身,手裡還端著湯勺,視線砸過來。
“他要是真找上門,那就坐下談。規矩就一條,照咱們的價碼走。一塊五,一分不讓。想要貨,現款現結。要是想壓價或者玩花招,大門敞著,讓他回去找馬立新買爛魚去。”
他豎起大拇指。
“你這刀子,比我還快。”
“這叫在商言商。”楚辭把湯勺往鍋沿上一擱,“他迎賓樓後頭站著省裡的人又怎樣?天王老子吃魚也得掏錢。咱們拿命搏回來的東西,憑什麼低三下四?”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門口。
“媳婦兒,我今天在王德發跟前,把狠話撂下了。”
“撂什麼話了?”
“我說不管迎賓樓後頭站著哪路神仙,我的魚,我說了算。想要貨拿真金白銀來談,要是敢玩陰的,老子直接掀桌子。”
她瞥了他一眼。
“前半句放得好。後半句,得收著點。”
“怎麼講?”
“桌子不能真掀。”楚辭壓低聲音,“迎賓樓要真有省裡的硬關係,硬碰硬咱們占不到便宜。最好的路子,是熬到他們主動上門求著買。真到了那一步,咱們就是坐在家裡等著收錢。”
陳江海琢磨了一會兒,慢慢點頭。
“懂了。不是怕他,是得讓他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對。你今天這句狠話,傳到迎賓樓耳朵裡正合適。得讓他們知道你不是軟柿子,想拿貨,就得按規矩來。”
小寶從東屋門框邊探出個腦袋。
“媽,飯好了冇?”
“快了,回去把字寫完。”
小寶老實縮了回去。
楚辭隔著圍裙布料,按了按兜裡那張折好的紙條。
她冇拿出來,隻在心裡把第七條默念了一遍:老朝奉催查新麵孔。
現在,迎賓樓這三個字算是落了地。不急。
鍋裡的蘿卜粉條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夾著香味往院子裡飄。
陳江海蹲回灶口,拿火鉗撥弄著柴火。
楚辭站在他身後,往鍋裡撒了把鹽。
“還有個事。”
“嗯?”
“省城食品公司這假招牌,王德發能查出來,老周那邊肯定也能察覺。你下回見王德發,讓他悄悄給老周遞個話。不用多說,就提一嘴,有人打著省城食品公司的旗號,在縣裡和鎮上摸咱們的底。”
陳江海點頭。
“老周那人精,一點就透。”
“他透了就好。多一個人幫咱盯著,就多一雙眼睛。”
灶房裡煙火氣升騰,楚辭把碗筷往堂屋桌上一碼。
“開飯。”
小寶第一個衝出來,鼻子使勁抽了兩下。
“好香!”
陳江海拿大碗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粉條湯,裡頭的蘿卜絲切得又薄又勻。
一家三口圍著方桌吃飯。
她吃得極慢,筷子夾著一根粉條送進嘴裡,視線越過窗欞,落在外頭。
院子裡那根綁著紅棉線的竹棍正在風裡來回晃蕩。
她腦子裡冇停。
迎賓樓的路數算是摸清了大半。
可灰棉大衣那條線,老朝奉那邊一個月冇個響動,這才是紮在暗處最大的樁子。
不急。
飯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件一件平。
她放下碗,指尖在圍裙兜外側輕輕叩了兩下。
七條事項,勾掉了四條。
還剩三條。
夠忙活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