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是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在安化府的上空回蕩。

從城頭傳到街巷,從街巷傳到每一戶人家,從每一戶人家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些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傷兵聽見了,掙紮著撐起身子,問旁邊的人:“啥事?啥事?外麵喊啥呢?”

旁邊的人蹲下來,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援軍來了。京營五萬,已經在路上了。”

傷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滿臉是淚,笑得傷口都在疼,但他不在乎。

他靠在牆上,望著頭頂那根黑黢黢的房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半個月來憋在胸口的那塊石頭吐了出去。

吳革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喊聲,眼眶微微發紅。

他冇有說話,隻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掌心裡,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冇有跟著喊,因為他是指揮官,他不能跟著喊。

他要穩,要冷靜,要看著前麵。

但他的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不是憤怒的火,是希望的火。

那團火從收到信的那一刻就燒起來了,越燒越旺,越燒越亮,燒得他胸口發燙,燒得他渾身發熱。

等歡呼聲漸漸平息,那個為首的年輕人走到吳革麵前,蹲下身,把地上的木箱打開。

木箱的蓋子被掀開,露出裡麵的東西——厚厚的棉絮,白花花的,鋪了好幾層,把箱子裡的空隙填得滿滿當當。

棉絮中間嵌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銅製的一個圓桶,正麵有一個可以開合的蓋子,蓋子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旋轉把手,銅把手被磨得鋥亮,可以控製蓋子的開合。

圓桶底部還固定著一根蠟燭,有拇指粗,固定在銅製的底座上。

蠟燭旁邊有一麵銅鏡,打磨得很光滑,亮得能照見人影,能把燭光反射出去,射得很遠。

吳革蹲下身,看著那些東西,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

年輕人拿起其中一個,放在手心裡,托起來,讓吳革看得更清楚。

“將軍,這是燈語傳訊器。銅殼裡麵點蠟燭,光從蓋子口1射出去。轉動這個把手,就能控製蓋子的開合——開是亮,合是滅。通過亮滅的長短組合,就能傳遞信息。”

他把那個銅製的傳訊器翻過來,讓吳革看底部的結構。

底部有一個小小的進氣孔,能保證蠟燭燃燒,不會因為缺氧而熄滅。

銅殼外麵塗了一層黑漆,防止反光,隻有蓋子口那一麵是敞開的,光隻能從那個方向射出去。

他又從木箱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遞給吳革。

小本子是用粗紙訂的,封麵用牛皮紙包著,邊角已經磨損了,但裡麵的紙頁還是乾淨的,字跡清清楚楚。

“這是信號表。每一個長短組合對應一個字或一個詞。我們三個人都學過燈語,隻要城牆上有一盞燈、一個人,就能跟城外的陳將軍通訊了。”

吳革接過那個小本子,翻了幾頁。

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種符號和對應的字——“敵情”“糧草”“援軍”“撤退”“明白”“等待”——每一個都有固定的長短組合,旁邊標註著示例,用點和橫線表示亮滅的長短。

他看了幾頁,抬起頭,目光裡有驚訝,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這就是威北關的燈語傳訊?”

年輕人點頭,聲音很篤定。

“是。淩千戶在威北關推行的。先用識字班讓士卒認字,再用信號表教燈語。學會了,夜間通訊就能傳幾十裡遠。我們三個雖然不是淩千戶的兵,但也是他的兵親手教的。”

吳革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淩千戶……我聽說過他。識字班、連發弩、一窩蜂、燈語……這個年輕人,了不得。”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去年冬天,徐帥給各關送了一批新式輿圖,上麵有等高線、坐標網格、比例尺,標註得清清楚楚。我手下的人看了半天,看不懂。後來才知道,那是淩千戶畫的。”

他歎了口氣。

“我讓人學了半個月,才勉強學會。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淩千戶,到底是何方神聖?一個千戶,搞出來的東西比兵部的都強。”

年輕人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吳革的下一個命令。

吳革站起身,把信號表合上,握在手裡。

他看向那個年輕人,目光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們需要什麼?城裡的東西不多了,但隻要是能給的,本將絕不吝嗇。”

年輕人搖頭,聲音很平靜。

“不需要彆的。隻需要一處城樓,能看見城外就行。最好是北門方向的城樓,因為陳將軍的人在北邊等著我們。”

吳革點了點頭,把信號表遞還給年輕人。

“好。本將帶你們去。”

北門城樓。

城樓被北涼人的投石機砸了不知道多少回,樓頂的瓦片碎了大半,牆壁上的磚石裂開了好幾道縫,樓梯的木板被震得鬆動,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是隨時會塌。

吳革舉著油燈走在前麵,油燈的光在黑暗中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長忽短,像一隻在牆上爬行的黑色蟲子。

三個年輕人跟在後麵,捧著燈語傳訊器,銅殼在油燈的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們的腳步很輕,生怕踩壞了城樓裡那些已經破爛的木板。

吳革舉著油燈,走到城樓頂上,站定。

夜風很大,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吹得他手裡的油燈搖搖欲墜,火苗被風壓得很低,幾乎要熄滅,但每次快要滅的時候又猛地彈起來,像是在跟風較勁。

他用手護著油燈,轉過身,看著那三個年輕人。

年輕人走到矮牆邊,蹲下身,從懷裡掏出指南針,托在掌心裡。

指南針是銅製的,巴掌大小,表麵有一層薄薄的水晶,水晶上刻著十字線,下麵的指針在微微晃動。

指針晃動了幾下,然後穩穩指向北方。

他要先確認方向,確保光柱對準城外接應點所在的方向,否則信號發出去對方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