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哽。
“還說,辛苦了。”
吳革冇有再說話。
他站在那裡,站在城樓頂上,站在那束光的旁邊,望著北方。
他就那樣站著,望著北方,望著那束光,望著那個方向。
那裡,有陳懷遠的三萬人。
那裡,有他的希望。
十一月十三日,清晨。
藏鋒穀,混成營營地。
晨霧從穀口湧進來,貼著地麵緩緩流淌,像一條灰白色的河,無聲無息地漫過枯草和碎石。
淩風站在高石上,舉著望遠鏡望著外麵。
鏡筒裡,圖魯的斥候正在穀口外圍轉悠,騎著馬,沿著那條乾涸的河穀來回巡邏,走得慢悠悠的,但不敢靠近。
穀口太窄,衝進來就是送死。
他們已經在這裡被困了好幾天。
圖魯不攻,不走,就堵著。
一千六百多人把藏鋒穀圍得水泄不通——拒馬、壕溝層層設防,甚至還就地砍樹,立了不少哨塔。
從穀口往外延伸了足足二裡地,塔上站著弓箭手,日夜不停地盯著穀口的方向。
圖魯學聰明了。
不跟他硬碰,不追他的假痕跡,不咬他故意丟出來的誘餌。
就是要把他困死在這裡。
淩風放下望遠鏡,從高石上跳下來,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裡畫圖。
劉三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枯草,眼睛盯著淩風的手指。
李闖趴在地上,雙手抱胸,閉著眼睛,但耳朵豎著,在聽。
南宮瑾抱劍靠在老榆樹上,劍鞘抵在地上,劍柄齊肩,一動不動。
王鐵柱站在最後麵,板著臉,手裡攥著一支箭,無意識地轉著。
淩風的手指在泥土裡畫了一個圈,代表藏鋒穀,又在圈的外圍畫了一圈點,代表圖魯的包圍圈。
“圖魯以為他把咱們堵住了。但反過來想,他也被自己的包圍圈困住了。他把兵力分散在穀口四周,哪麵都不能少。他想困死咱們,咱們就把他引進來。”
他的手指移回到圈上,指著藏鋒穀內側的位置。
“穀口窄,隻能三馬並行。圖魯要攻進來,隊伍必須拉得很長——前麵的人進來了,後麵的人還在穀口外麵。首尾不能相顧,這就是他的死穴。”
劉三眼睛一亮,把嘴裡的枯草吐掉,又掐了一根新的叼上。
“旗總,您想把圖魯引進穀裡打?”
淩風點頭。
“對。讓他進來。但不能讓他覺得是咱們故意放他進來的,得讓他覺得是咱們跑不掉了,被他逼進來的。”
李闖睜開眼,皺著眉頭,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圖魯不是傻子。他追了咱們半個月,吃了好幾次虧,不會輕易上當。得給他一個不得不進來的理由。”
淩風點頭,嘴角微微勾起。
“所以我要送他一份禮。”
他的手指從藏鋒穀移開,指著地圖上東側的一條小路。
那條小路畫得很細,彎彎曲曲的,從藏鋒穀東側的山壁中間穿過去,繞到圖魯大營的側後方。
“我讓南宮帶風無痕從這條小路摸出去,在圖魯大營東邊放火、搞動靜,假裝咱們要從東邊突圍。圖魯一定會分兵去追,以他的狡猾,他一定會發現是假的而折返。”
“這時我再讓劉三帶兩百人從穀口往外衝,按照慣性思維,這些一定是真的突圍隊伍,圖魯不會放過這個滅掉我的機會。”
“這時,再假裝突圍失敗,丟盔棄甲往回跑。圖魯看見咱們‘潰敗’了,一定會抓住機會追進來。”
南宮瑾抱劍靠在老榆樹上,一直冇有說話。
聽到這裡,他忽然開口。
“旗總,您這是拿劉三當誘餌。兩百人對付一千六百人,能撐多久?”
劉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撐多久?撐到他把圖魯引進穀裡為止。老子命硬,死不了。”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道光不是不怕死,是覺得死得值。
淩風看著劉三,沉默了片刻。
劉三的左臂上還纏著繃帶,那是上次跟圖魯的斥候交戰時留下的刀傷,還冇好利索,繃帶下麵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的腰板挺得筆直,蹲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淩風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不是撐到圖魯進穀為止。是撐到圖魯派主力去追南宮為止。等他分兵了,穀口的兵力就少了,你再衝出去。衝出去之後不要戀戰,邊打邊撤,把圖魯引進穀裡。”
他站起身,手按在劍柄上,望著穀口的方向。
晨霧還在,但比剛才淡了一些,能看見穀口外麵那些北涼人的拒馬和哨塔的輪廓,影影綽綽的,像一排排蹲在黑暗中的野獸。
“圖魯追了咱們半個月,他比誰都想把咱們一口吃掉。隻要他看見咱們‘潰敗’了,他一定會追。人的貪念,比理智跑得快。”
眾人領命,各自去準備。
劉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向夜不收的營地,步子很大,踩得碎石嘩啦嘩啦響。
李闖從地上爬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哢響了兩聲,然後大步走向自己的隊伍。
南宮瑾從老榆樹下麵走出來,抱著劍,走向風無痕的營地,腳步很輕,踩在地上幾乎冇有聲音。
王鐵柱把手裡那支箭插回箭匣,轉身走向輜重堆放處,去清點猛火油罐的數量。
淩風還站在高石上,舉著望遠鏡望著北邊。
圖魯的大營裡,炊煙升起來了,一柱一柱,密密麻麻,從那些灰白色的帳篷之間冒出來,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像一片灰色的樹林。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這一仗,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十一月十三日,夜。
子時。
藏鋒穀東側,南宮瑾帶著風無痕一百人,從那條窄路摸出山穀。
路極窄,隻容一人通過,腳下是碎石和鬆土,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外側是萬丈深淵,黑黢黢的,看不見底,隻聽見風聲從下麵湧上來,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風無痕的人貼著山壁,一步一步往前蹭。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冇有人碰響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