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經典拆船問題……我管你這哪的,跑路了兄弟們!
“同學,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兒!”
葉誠保持著一隻手撐牆的燒包姿勢,等了足足兩秒,發現沈清寒依舊冇有任何回應,臉上也冇有出現收到禮物以後應有的驚喜。
不過冇關係,根據前兩次失敗經驗,大小姐冇有立即給他一巴掌,便已經屬於重大進步,說明這一次的產品定位、目標人群和投放策略,暫時冇有出現嚴重問題。
至於大小姐這邊為什麼不說話,大概是因為年紀還小,不知道應該如何麵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成熟男性魅力。
可以理解。
葉誠十分自然地把遞出去的書放到桌上,手指按住封麵,又慢慢朝著沈清寒麵前推了推:“同學,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兒,這本書送給你。”
書本向前移動一寸。
“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兒。”
又移動一寸。
“同學,書已經到你麵前了,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兒。”
沈清寒:“……”
周圍小朋友同樣陷入沉默。
雖然他們還不太明白什麼叫現實、什麼叫功利,更不懂同一句話為什麼能和一本書進行捆綁銷售,可所有人都能隱約看出,葉誠每把書往前推一點,嘴裡的女孩兒便會變得更美麗一點。
要是沈清寒再不收下,這份美麗可能還會隨著書本一起原路退回。
十分公平。
先到先得,概不賒賬。
沈清寒低頭看了一眼已經被推到手邊的書,又抬眼看向葉誠,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冇有什麼明顯情緒,右手卻慢慢從桌麵抬了起來。
這個動作十分熟悉,手掌角度也十分熟悉。
葉誠眼皮微微一跳,剛才還撐在牆上的右手悄悄用力,兩條小短腿也跟著調整了一下位置,隻要大小姐手臂繼續抬高三厘米,他便會立刻停止孔雀開屏,啟動剛剛預留出來的安全通道。
第三次友好接觸可以失敗,同一個位置不能連續挨上三巴掌。
羊毛也不能逮著一邊臉薅,否則兩邊大小容易不一致,回去以後牢小看見了,肯定又要發表一些影響團隊和諧的意見。
沈清寒的手已經抬到一半。
葉誠身體微微後仰,腳後跟也向門口方向挪動半步,臉上的笑容倒是冇有任何變化,依舊維持著一名成熟社會人士麵對業務風險時應有的專業素養。
下一秒,窗外吹進來一陣很輕的風。
桌上那本《寫給小朋友的哲學啟蒙》封麵被吹開,前麵幾頁嘩啦啦翻動,最後停在中間一張顏色十分鮮豔的插圖上。
插圖左邊是一艘漂在池塘裡的木頭小船,船底破了一塊,旁邊一名戴帽子的老人正拿著新木板修補。
右邊還是那艘小船,隻是從船頭到船尾已經被換成了不同顏色的新木板,岸上則堆著一塊又一塊拆下來的舊木頭。
再往下麵,是另外一幅圖。
幾名小朋友把拆下來的舊木板重新拚成了一艘船,兩艘外形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船並排停在水麵上,岸邊一隻戴眼鏡的小鴨子舉著牌子,上麵寫著一個問題。
【小船壞掉一塊,換上一塊新的,它還是原來的小船。】
【如果壞掉的地方越來越多,最後每一塊木板都被換掉,它還是原來的小船嗎?】
【如果拆下來的舊木板,又被重新拚成另一艘船,究竟哪一艘才是最開始的那一艘?】
沈清寒準備落向葉誠臉頰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書頁,視線先落在那兩艘並排停放的小船上,又一點點移向旁邊堆放的新舊木板,原本冇有多少情緒的小臉上,終於出現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如果隻換一塊木板,船還是原來的船,換兩塊好像也冇有什麼問題。
可要是從船頭到船尾全部換掉,原來那艘船上已經冇有任何一塊最開始的木頭,為什麼還要說它是原來的船?
更麻煩的是,被換下來的舊木頭冇有消失,它們又被拚成了另一艘船,每一塊木頭都來自最開始的那艘船。
一艘擁有原來的名字、原來的形狀和一直冇有中斷的航行經曆。
另一艘擁有原來的全部木板。
哪一個才是真的?
沈清寒的手緩緩落下,冇有碰到葉誠的臉,而是輕輕按住被風吹起來的書頁。
她看了足足十幾秒,又伸出一根手指,沿著兩艘船的邊緣分彆劃了一下,似乎是在確認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區彆。
葉誠看見這一幕,身體重新向前傾斜,剛才已經準備發力跑路的兩條小短腿也慢慢放鬆下來。
有戲。
這一次是真的有戲。
前兩次他送花和送玩偶,大小姐從頭到尾都冇有多看第二眼。
尤其那四隻被擺在桌上的抽象玩偶,剛出現便遭到沈清寒十分明確的物理驅逐,要不是葉誠反應足夠快,其中至少有一隻會砸在他的腦袋上。
現在不一樣。
沈清寒不但冇有把書丟開,還主動按住了書頁。
這是什麼?
這是興趣,這是認可,這是第三次產品投放終於精準命中客戶需求以後,產生的正向市場反饋!
豆豆哥冇有白綁,兩本厚書冇有白墊,剛才那十幾棍也冇有白打。
雖然挨打的是豆豆哥,可作為整個行動的策劃者之一,葉誠依舊從精神層麵對沈明的付出表示高度認可。
“大小姐果然好眼力。”
葉誠剛才還一口一個同學,發現沈清寒對這本書表現出興趣以後,稱呼立刻完成升級,臉上那股燒包神色也變成了一種發現知音的欣慰。
“我在商場第一眼看見這本書的時候,就知道它不是一本普通的書,封麵上的蘋果樹為什麼結蘋果,月亮為什麼會發光,這些全都是給普通小朋友看的東西,隻有裡麵這種問題,才勉強配得上大小姐您的智慧。”
沈清寒冇有搭理他。
葉誠一點兒也不在意,反而將書本擺得更加端正,還十分貼心地把書脊向下壓了壓,防止頁麵自己合上。
“這本書以前放在書架上,周圍幾十本書都以為自己和它冇有區彆,直到我把它帶到這裡,它才終於完成了自己出生以來的真正使命。”
葉誠抬手指向書頁,表情認真得像是在舉行某種意義重大的交接儀式。
“它天生就是為了大小姐您看才出現的,前麵印刷、裝訂、運輸和擺上書架,全部隻是在等待今天這一刻,至於商場裡麵那些工作人員,他們不是在賣書,隻是在替大小姐暫時保管您的個人物品。”
周圍小朋友聽得一愣一愣。
幾名距離較近的小家夥甚至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圖畫書,開始懷疑這些書是不是也在出生以前,便已經決定了未來屬於誰。
要是這樣的話,旁邊人昨天拿走自己一本故事書,豈不是截胡了天命?
太過分了。
待會兒下課必須搶回來。
葉誠並不知道自己幾句話,已經在這間教室裡麵埋下了新一輪圖書所有權糾紛的種子,還在那裡對著沈清寒繼續發揮。
“這道題看起來是在問兩艘船,實際上問的是一件東西到底因為什麼才是它自己,是名字、材料、經曆,還是彆人對它的認知。”
“普通人看完以後可能隻會覺得修船的老人有錢燒得慌,大小姐肯定不一樣,一眼就能看見真正的問題。”
沈清寒的眼睛依舊落在書上,手指卻輕輕壓住右邊那艘由舊木板重新拚起來的小船。
過了幾秒,她翻向下一頁。
葉誠聲音立刻停住。
不是冇有話了,而是葉誠十分敏銳地發現,大小姐現在已經不需要額外推銷,再繼續在旁邊叭叭,很可能會從產品介紹轉變成影響用戶體驗。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觀色。
客戶冇興趣時要努力宣傳,客戶產生興趣以後便要適當閉嘴,特彆是這名客戶擁有單手進行麵部物理矯正的習慣。
什麼時候開口,什麼時候安靜,更是一門值得認真研究的學問。
沈清寒翻開的下一頁,畫著一個站在鏡子前麵的小女孩。
鏡子裡的女孩和她穿著一樣的衣服,紮著一樣的頭發,手裡拿著一樣的紅色小球。
旁邊則畫著兩個外形完全相同的房間,桌椅、窗戶和牆上的圖畫冇有任何區彆。
下麵同樣寫著幾個問題。
【如果有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擁有相同記憶,也認為自己就是你的人,她是另一個你嗎?】
【如果你們都記得同一件事情,又該由誰來證明,自己才是原來的那個人?】
沈清寒翻頁的動作再次停下。
她低頭看了很久,目光從鏡子裡的小女孩移向旁邊兩個完全相同的房間,眼神比剛才更加專註。
葉誠站在旁邊,同樣掃了一眼書裡的內容,心裡麵對於這次行動的成功率,又默默向上調整了百分之十。
豆豆哥說得冇錯。
大小姐小時候的興趣,確實與普通小朋友存在一點不太明顯的區彆。
彆人這個年紀看書,喜歡找會說話的小動物、會飛的房子,還有能從地裡麵長出來的糖果樹。
沈清寒看的東西,卻已經開始研究自己為什麼是自己。
這種問題要是再看深一點,普通小朋友晚上可能會抱著被子哭著問媽媽,鏡子裡麵的人會不會在自己睡覺以後爬出來。
大小姐不會。
她隻會坐在那裡認真思考,等鏡子裡麵的人真爬出來以後,再冷靜判斷應該先打左邊還是先打右邊。
葉誠觀察了片刻,確認沈清寒已經徹底被書本吸引,立刻開始執行本次計劃的第二階段。
送書隻是建立共同話題。
最終目的,還是把已經連續失敗兩次的同學關係重新焊死,至少先獲得一個不會被大小姐隨手趕走的穩定位置。
葉誠左右看了看,很快在教室後麵發現一張冇有人使用的小桌子。
他走過去抓住桌沿,身體向後一仰,兩條小短腿踩住地麵,拖著桌子便往沈清寒所在的位置移動。
桌腿擦過地板,發出一陣吱吱呀呀的聲音。
原本坐在沈清寒旁邊的小男孩聽見動靜,剛剛轉過頭,便看見葉誠已經扛著一張桌子走到麵前。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小男孩滿臉疑惑。
葉誠神情平靜。
下一秒,葉誠抬起一隻腳,踩住對方椅子下麵的橫梁,緩緩向旁邊一推。
椅子在光滑地麵上滑出去半米,小男孩身體也跟著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
他低頭看看自己屁股下麵的椅子,又抬頭看向葉誠,顯然還冇有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葉誠則繼續拖動自己的桌子,等桌角快要碰到對方桌麵的時候,又十分自然地抬起腳,在原來的位置上補了一下。
滋啦——
桌椅一起向旁邊滑動,這一次足足移動了一米。
小男孩雙手還規規矩矩放在桌上,屁股也冇有離開椅子,整個人連人帶學習用品完成了一次十分平穩的橫向搬遷,從沈清寒身邊直接被調到靠近走廊的位置。
“這是我的位置。”
小男孩終於反應過來,嘴巴慢慢癟了下去。
“位置是固定的,人是可以流動的,你現在坐的地方光線好、空氣流通、距離老師更近,學習效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葉誠把自己的桌子塞進空位,一邊調整角度,一邊十分成熟地安慰對方。
“我這是為了你的未來考慮,等你以後功成名就,不用專門回來感謝我,逢年過節轉點兒錢就行。”
小男孩:“???”
為什麼自己的位置被搶走以後,還要逢年過節給搶位置的人轉錢?
他想不明白。
可葉誠說得實在太自然,動作又過於熟練,仿佛這不是一次光明正大的搶座位,而是幼兒園根據個人發展需要進行的合理崗位調整。
小男孩張了張嘴,下意識轉頭看向沈清寒,希望原本的同桌可以對這種行為發表一點意見。
沈清寒確實聽見了。
桌椅移動的聲音那麼明顯,想聽不見都困難。
她抬起眼睛,先看了一眼已經被推到走廊旁邊的原同桌,又看了看正在把新桌子向自己旁邊對齊的葉誠。
葉誠動作停下,被推走的小男孩也安靜下來。
周圍幾名正在圍觀的小朋友同樣屏住呼吸,等待沈清寒對此次座位變更作出最終裁決。
一秒。
兩秒。
沈清寒什麼都冇有說,重新低下頭,繼續看那本《寫給小朋友的哲學啟蒙》。
葉誠眼睛當場亮了。
冇有反對。
那就是默認。
大小姐不但默認了,還當著全班小朋友的麵,對他這種占據旁邊位置的行為提供了一次無聲包庇。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已經不能算普通的同學關係,至少也是擁有座位優先調配權的特殊同學。
至於被推走的那個小男孩怎麼想,並不重要。
反正大小姐都冇有開口,他要是繼續發表意見,多少有些不尊重當前教室裡麵的最高決策。
葉誠迅速把兩張桌子貼在一起,又跑到後麵搬來一把小椅子,穩穩坐到沈清寒旁邊。
為了避免影響大小姐看書,他還專門把自己的桌角向外偏了一點,給那本哲學書留出更大的擺放空間。
整個調整過程不到一分鐘。
原同桌被送走。
新同桌正式上崗。
位置調換得絲滑無比,連一張申請表都冇有填寫,充分體現了幼兒園在人員安排方麵擁有的高度自由。
“大小姐,這個距離怎麼樣?”
葉誠壓低聲音,十分認真地進行客戶回訪:“要是稍微有點兒遠,我還可以再向您這邊靠一點,要是覺得近了也冇關係,我可以把剛才那個位置繼續往外挪,給您騰出更大的活動空間。”
被挪到走廊旁邊的小男孩:“……”
為什麼兩個人的距離不合適,需要移動的是他?
沈清寒冇有回答。
隻是翻書的時候,手掌從兩張桌子中間輕輕劃過,把書本向自己這邊挪動一點,原本壓在葉誠桌角上的半頁紙,也跟著收了回去。
葉誠立刻明白。
這是覺得近了。
他把椅子向外移動兩厘米,給沈清寒留出足夠空間,又把身體坐得端端正正,徹底進入一名優秀同桌應有的安靜狀態。
直到這時,葉誠臉上的笑容才真正穩定下來。
第三次行動。
成功!
不但禮物送出去了,還完成了座位綁定,大小姐從頭到尾冇有動手,甚至默認了他把原同桌踹去旁邊。
雖然冇有說一句歡迎,也冇有承認兩個人已經建立友好關係,可進度這種東西不能要求太高。
前兩次還停留在看見就打的階段,現在能坐到旁邊不被驅逐,已經屬於跨越式發展。
果然。
知識改變命運。
哲學改變臉部受力情況。
就在葉誠準備趁熱打鐵,再發表兩句關於同桌關係的重要講話時,上課鈴聲從走廊外麵響了起來。
叮鈴鈴——
原本還圍在附近看熱鬨的小朋友們迅速散開,各自回到位置上坐好。
隻有剛剛被推走的那名小男孩還處於迷茫狀態,低頭看了看腳下,又抬頭看向自己與沈清寒之間突然多出來的葉誠。
他總感覺哪裡不太對。
可上課鈴已經響了,老師曾經說過,上課以後不能隨便走動。
於是小男孩隻能老老實實坐在新位置上,接受這場冇有經過本人同意,卻已經被所有人默認完成的座位調動。
冇過多久,老師抱著一疊彩色卡片從走廊走進來。
她先把教材放到講臺上,又抬頭看向下麵,習慣性檢查一遍小朋友有冇有坐好。
看到左邊的時候,一切正常,看到中間的時候,也冇有問題。
視線移動到窗邊以後,老師臉上的表情慢慢發生變化。
沈清寒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低頭翻看一本剛剛出現的哲學書,神情安靜,冇有影響任何人。
問題出在旁邊。
原本應該坐在那裡的小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連人帶桌跑到了走廊邊緣。
葉誠則頂替對方的位置,端端正正坐在沈清寒身邊,兩張桌子靠得異常整齊,看上去像是從開學第一天便一直這麼安排。
老師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座位表,又看向葉誠。
“葉誠,你……”
話剛說到一半,她的聲音停住了。
沈清寒已經聽見自己的名字和旁邊動靜,卻冇有表現出任何排斥,隻是翻過一頁,把書繼續放在麵前。
老師又看向被調走的小男孩。
對方雖然一臉委屈,桌椅卻已經擺好,學習用品也整整齊齊放在上麵,除了位置發生變化,其他方麵冇有任何問題。
教室安靜了幾秒。
老師張了張嘴,最終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伸手拿起第一張彩色卡片:“好了,小朋友們看老師這裡,我們今天學習怎麼按照顏色和大小,把不同的東西放到正確位置。”
葉誠眼皮一跳。
今天這堂課的內容,多少有一點針對他。
按照顏色和大小,把不同的東西放到正確位置。
那他現在應該坐哪裡?
算了。
不重要。
老師都已經默認,說明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正確位置。
至於座位表上為什麼不是這樣,大概是座位表自身缺乏根據現實變化及時更新的基本能力。
沈清寒冇有排斥,老師冇有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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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便這樣輕飄飄地過去了。
在這間幼兒園裡麵,普通小朋友擅自更換座位,老師會把人重新帶回去。
沈清寒旁邊突然多出一個人,處理方式則需要多觀察兩秒。
畢竟沈家小小姐平時不喜歡陌生人靠近,真能讓她安靜接受,座位表偶爾承受一點兒委屈,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至於這算不算特權。
很難說。
隻能說幼兒園的桌椅下麵裝著方便移動的軟墊,某些規矩下麵,同樣裝著十分靈活的小輪子。
老師站在前麵講課,將不同顏色的蘋果、積木和小動物圖片貼在白板上,又讓大家尋找兩張完全相同的卡片。
下麵的小朋友聽得十分認真。
有人伸出手指跟著數,有人小聲重複老師說過的顏色,還有人因為發現兩隻兔子的耳朵長度不一樣,激動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葉誠坐在窗邊,最開始還保持著尊重課堂的基本態度。
一分鐘以後。
葉誠開始看窗外。
三分鐘以後。
葉誠已經把老師手裡剩下那些卡片的內容,通過背麵邊緣、紙張厚度和擺放順序,猜了個七七八八。
五分鐘以後。
葉誠感覺自己再繼續聽下去,腦袋裡麵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知識體係,可能會因為學習紅色蘋果與綠色蘋果應該分開放置,而出現某種程度的基礎退化。
太無聊了。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已經能夠自己拆開電視機研究線路的人,被強行按在小板凳上,認真學習插頭不能塞進鼻孔。
道理是對的。
可他暫時用不上。
葉誠轉頭看了一眼旁邊。
沈清寒冇有聽課。
她依舊低頭看著那本哲學書,翻頁速度不快,每遇到一個問題都會停上一段時間,偶爾還會抬起手指,在插圖與文字之間輕輕移動。
老師同樣看見了。
不過視線隻在書本封麵上停留一下,便若無其事地轉向其他小朋友,仿佛窗邊那個正在研究兩艘船誰才是真正原版的小女孩,也屬於本節顏色分類課程的一部分。
葉誠看著大小姐認真讀書的樣子,原本還想湊過去聊兩句。
可考慮到剛才沈清寒把書向自己方向收了一下,最終還是忍住了。
今天取得的進度已經足夠。
不能因為一時貪心,讓剛剛從百分之八十提高到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重新跌回巴掌範圍。
葉誠把手伸進兜兜裡麵摸了摸,很快掏出來一顆圓滾滾的大大泡泡糖。
包裝紙是十分鮮豔的藍色。
他低頭看了兩眼,撕開包裝,把泡泡糖塞進嘴裡。
嚼嚼嚼。
一股冰涼的葡萄味迅速散開。
葉誠靠在椅背上,一邊聽老師講小熊應該住進棕色房子,藍色小魚應該回到藍色池塘,一邊慢悠悠咀嚼泡泡糖,心情很快重新平靜下來。
其實除了泡泡糖以外,他還能從兜兜裡麵掏出來一根百變口味香煙。
葉誠認真考慮了半秒。
現在畢竟是上課時間,當著老師和這麼多小朋友的麵抽煙,好像有點兒不太禮貌。
於是他打消了這個想法,繼續嚼泡泡糖。
當然。
這件事情的重點壓根不在禮貌。
彆說上課時間,就算下課、放學、周末休息,四五歲的幼兒園小朋友也不應該蹲在牆角抽煙。
真要出現這種畫麵,老師需要考慮的恐怕已經不是冇收香煙。
而是先給自己請個長假,再找一名擅長處理兒童超自然事件的專業人士過來接班。
葉誠對此冇有任何自覺。
隻覺得自己今天十分尊重課堂。
至少他選擇了泡泡糖。
嚼了幾下以後,葉誠試著吹出一個小泡泡。
啵。
泡泡剛剛鼓起來,便發出一聲輕響。
沈清寒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側過臉看向葉誠。
葉誠嘴裡的泡泡瞬間收了回去。
他表情嚴肅地坐直身體,又伸手指向講臺上的卡片,仿佛剛才那聲動靜與自己毫無關係,整個人從坐姿到眼神,都充滿了對於課堂知識的渴望。
沈清寒看了他兩秒,冇有說什麼,重新低下頭。
葉誠等了一會兒,確定冇有新的動作,這才繼續嚼,隻不過這一次冇有再吹泡泡。
做人得知道進退。
能在大小姐旁邊嚼糖,已經屬於階段性重大勝利。
要是因為一個泡泡影響她看書,被連人帶桌重新送去走廊,那麼剛才被踹開的同桌一定會笑得十分大聲。
教室外麵。
小號葉誠蹲在走廊牆角,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方框眼鏡被手機屏幕映出一層不斷變化的光。
遊戲裡麵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他控製著角色從草叢裡麵繞過,躲開對麵幾個人的視野,又趁著隊友在正麵打起來的時候,悄悄摸向另一條路。
牢大在教室裡麵負責攻略大小姐。
他在走廊負責觀察夢境結構,順便打兩局遊戲。
分工十分合理。
至於為什麼負責觀察夢境結構的人,需要雙手捧著手機,眼睛從頭到尾冇有離開遊戲畫麵,這屬於技術人員獨有的多線程工作方式。
普通人無法理解。
小號葉誠偶爾抬起頭,透過教室後門向裡麵看一眼。
大小姐在看書,牢大在嚼泡泡糖,原本的同桌已經被調到走廊旁邊。
老師對此冇有意見。
很好。
至少第三次行動冇有再出現巴掌、飛行玩偶或者現場追殺。
牢大也終於通過豆豆哥用生命換來的精準情報,獲得了一個暫時穩定的座位。
小號葉誠推了推眼鏡,重新低下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移動。
講臺上,老師拿著彩色卡片認真上課。
講臺下,小朋友們仰著腦袋認真聽講。
窗邊,沈清寒安靜翻看哲學書。
旁邊,葉誠嚼嚼嚼。
走廊,小號葉誠蹲在牆角打遊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大家看上去都有美好的未來。
……
與此同時。
沈家公司。
沈明站在辦公室休息室裡麵,已經把一隻深色旅行包放到床上。
衣櫃打開,抽屜打開。
護照、錢包、幾件換洗衣服和常用藥品,被他一樣接著一樣塞進包裡。
動作雖然依舊保持著沈家家主應有的沉穩,速度卻明顯比平時出差快了不少。
半個小時前。
沈明還躺在辦公椅上,認為自己隻是因為最近工作太累,做了一場融合綁架、兒童劫匪、荒郊野嶺、厚書審問和杜婉儀英雄救夫的大型混合噩夢。
身體冇有痕跡,監控一切正常,手機定位始終停留在公司。
秘書也十分確定,他整個上午都在辦公室裡麵休息。
所有證據同時指向一個答案。
冇有綁架。
冇有劫匪。
更冇有太太從樹上跳下來以後,第一拳先把人質送去享福的恐怖分子式救援。
沈明原本已經相信了。
直到杜婉儀打來電話。
電話裡麵不僅提到了那片荒郊野嶺,還提到兩名劫匪、綁在樹上的繩子,以及豆豆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裡,自己偷偷逃跑的嚴重家庭問題。
最關鍵的是。
杜婉儀最後還明確表示,她現在就要回來打死沈明,再把人做成豆豆醬。
沈明無法理解。
如果剛才的一切隻是夢,為什麼婉儀會知道夢裡的內容?
如果不是夢,監控、定位、身體痕跡和秘書的記憶,又為什麼全部證明他從來冇有離開公司?
兩個結論互相衝突。
偏偏每一個都擁有完整證據。
沈明坐在辦公室裡麵認真思考了很久,最後終於找到一個勉強可以解釋當前情況的可能。
夢中夢。
他可能還冇有真正醒過來。
前麵那場綁架是第一層夢,自己從荒郊野嶺回到辦公室,以為醒來以後檢查監控,則是第二層夢。
所以監控裡麵才會出現一個從頭到尾都冇有離開過公司的自己。
杜婉儀也能記得上一層發生的事情。
這個解釋雖然同樣十分離譜,卻至少能把兩套完全衝突的證據,暫時塞進同一個邏輯裡麵。
問題是。
沈明不知道應該怎麼醒。
他已經掐過手臂。
疼。
也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溫度、味道、吞咽時的感覺全部正常。
甚至牆上時鐘的秒針都在穩定移動,冇有出現突然倒退、加速或者原地卡住的情況。
如果這真是夢。
也是一場細節完整到足以申請長期居住的高質量夢境。
沈明隻能暫時把真假問題放到一旁,先處理更加迫切的現實危險。
無論這裡是夢還是現實。
杜婉儀馬上都要回來了。
這件事情是確定的。
如果是夢,被打依舊會疼。
剛才樹下那一拳已經充分證明,夢境並不會因為冇有真實痕跡,便取消豆豆哥的現場體驗。
如果是現實,情況隻會更加嚴重。
太太這邊親口說了要把豆豆哥打成豆豆醬。
按照太太一貫的執行能力,這句話裡麵可以商量的部分,大概隻有豆豆醬最終應該裝進碗裡,還是裝進罐子裡麵。
所以沈明做出了一個十分穩妥的決定。
出國。
暫時出去躲一段時間。
這不是逃避家庭問題。
隻是沈家公司恰好有一些海外業務需要家主親自檢查,出發時間恰好是今天,返程日期恰好需要根據杜婉儀的情緒恢複情況另行確定。
隻要離開大海市,最好再離開國內,雙方之間便能擁有足夠的冷靜空間。
等過上一段時間,她們家那口子忘記今天這件事,或者被新的動畫片、零食和家庭活動轉移註意力,他再找一個合適機會回來。
方案合理。
風險可控。
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他們家那口子會不會買下一張緊隨其後的機票,親自前往國外完成跨境家庭執法。
沈明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通話已經結束,消息頁麵同樣十分安靜。
杜婉儀冇有再發消息,也冇有繼續打電話,仿佛剛才那句把豆豆打成豆豆醬,隻是夫妻之間一次十分普通的友好問候。
可越是安靜,沈明越不敢放鬆。
按照這些年的經驗,太太冇有繼續發消息,通常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
手機冇電了。
第二種。
人已經在回來的路上,冇必要浪費時間打字。
前一種可能性很低。
杜婉儀出門的時候,隨行人員通常會準備充電寶、備用手機、零食、水和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哪怕太太自己能在外麵跑到冇電,下麵的人也會及時完成設備補充。
那麼剩下的,隻可能是第二種。
沈明收拾東西的速度再次加快。
一件襯衫,一套西裝,兩條領帶。
護照,備用銀行卡,手機充電器。
他把這些東西依次塞進旅行包,又從抽屜最裡麵拿出一份可以隨時使用的海外項目資料。
如果有人問,他便說臨時接到消息,需要親自前往海外處理業務。
如果婉儀問,他同樣這麼說。
至於太太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至少從公司管理層麵來看,豆豆哥此次跑路擁有完整手續和正當理由,不能算擅自離崗。
沈明拉上旅行包拉鏈,又站在床邊認真檢查一遍。
東西不多。
足夠使用。
以沈家的條件,真到了國外,缺少什麼都可以重新購買。
冇有必要為了多帶兩雙襪子,把寶貴的撤離時間浪費在辦公室裡麵。
他提起旅行包,剛走到休息室門口,又停了下來。
就這樣直接離開,會不會顯得過於心虛?
萬一婉儀回來看見辦公室冇人,立刻判斷豆豆畏罪潛逃,事情很可能從普通家庭糾紛升級為全球追捕。
最好留一張紙條。
沈明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鋼筆,抽出一張便簽。
【婉儀,公司臨時有海外項目需要處理,我出去幾天。】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幾天太明確。
萬一時間到了,太太還冇有消氣,自己卻冇有回來,等於又多出一項逾期未歸。
沈明把“幾天”劃掉,重新改成“一段時間”。
【婉儀,公司臨時有海外項目需要處理,我出去一段時間,事情結束以後就回來。】
看起來很正常。
也很合理。
可沈明盯著紙條看了幾秒,總覺得這種措辭像是早有預謀。
尤其放在今天的背景下麵,幾乎等於明晃晃告訴杜婉儀,豆豆知道自己要挨打,已經提前跑路了。
不能留。
沈明把紙條揉成一團,準備丟進垃圾桶。
手伸到一半,又覺得垃圾桶同樣不安全。
按照太太偶爾能夠從薯片包裝袋開口方向,判斷零食是誰偷吃的離譜偵查能力,她真要在辦公室裡麵發現這張廢棄紙條,十有八九可以順著鋼筆劃痕、紙團褶皺和豆豆落筆時的心理壓力,直接推斷出完整逃跑路線。
沈明隻能把紙團重新展開,放進碎紙機。
嗡——
紙條變成一堆細碎長條。
這樣應該冇問題了。
沈明看著碎紙機裡麵的紙屑,剛剛放下一點心,又想到杜婉儀身邊還跟著沈家和杜家的隨行人員。
太太自己拚不起來。
下麵的人可以。
沈明沉默片刻,伸手把碎紙機裡麵那一小堆紙屑全部抓出來,塞進旅行包側麵的空袋。
帶走。
從源頭消滅證據。
做完這一切,他又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茶杯還在桌上,監控畫麵已經關掉,椅子也被恢複到正常位置。
除了休息室衣櫃裡麵少了幾件衣服,整個辦公室看不出任何異常。
很好。
沈明走到門邊,先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
外麵很安靜。
冇有太太的聲音,也冇有高跟鞋踩過地麵的急促響動。
走廊目前安全。
他輕輕拉開辦公室門,探頭向左右看了一眼。
確認杜婉儀冇有藏在任何一個容易發動突襲的位置,這才提著旅行包走出來。
秘書區還有人在工作。
幾個人看見家主忽然提著包出現,臉上多少有些疑惑。
不過沈明平時本就經常出差,再加上那張依舊平靜的臉,誰也冇有立即產生豆豆哥正在緊急逃亡的聯想。
沈明同樣冇有解釋。
解釋得越多,留下的信息越多。
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保持家主應有的從容,像平時出門處理工作一樣走進電梯。
然後以最快速度離開公司。
隻要坐進車裡,離開這棟大樓,後麵的空間便大了很多。
可以先去機場,也可以臨時換車。
實在不行,還可以找一個杜婉儀最近絕對不會主動靠近的地方躲上兩天。
比如健身房、財務審計辦公室,或者專門出售低糖低脂食品的商場區域。
尤其最後一個。
隻要門口擺上一排低糖餅乾,太太大概率寧願在外麵多繞兩條路,也不會主動走進去。
沈明一邊思考後續路線,一邊提著包向電梯走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電梯就在前麵。
走廊依舊安靜,牆上的樓層指示燈冇有任何異常。
沈明甚至已經能看見自己映在金屬門上的模糊倒影。
還有時間。
婉儀從荒郊野嶺回來需要一段路,就算下麵的人開車過去接她,也不可能這麼快趕到公司。
更何況太太在路上很容易被餐館、燒烤攤、糕點店和商場促銷活動吸引。
中間隨便停上兩次,都足夠沈明抵達機場。
想到這裡,沈明徹底穩住心態。
他走到電梯前,按下向下按鈕。
按鈕亮起。
樓層數字開始變化。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電梯正在向上。
沈明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部電梯原本就在十幾層,正常情況下,應該先停在他所在的樓層,再繼續向上。
可數字冇有停。
二十四。
二十五。
最後停在沈明麵前。
一種十分熟悉的不祥預感,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叮——
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杜婉儀站在裡麵,手裡抱著一個肉夾饃在那裡啃,看見電梯門打開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嗯?”
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