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薑安安“進一步好轉”的好消息隻維持了半分鐘。

江硯之和在場一眾醫生便發現一個問題——

薑安安的眼珠牢牢落在江硯之臉上,跟著他移動到他站定後。

她眼裡的那點聚焦又散掉,轉向幾位醫生。

一樣的無關緊要。

一視同仁。

江硯之淺淡的眸子定定的無波,但垂在西裝褲側的手指卻微蜷:

“……不認人?”

一位醫生:“患者當前的反應,很可能屬於‘當下認知失效’。”

缺氧在一定情況下會損傷大腦皮層覺醒、即時認知、麵孔識彆功能。

薑安安這模樣,分明是眼睛看得見醫生和江硯之,但大腦無法解碼“這是誰”。

這段時間一直去家裡給薑安安做定期檢查的醫生,看了眼江硯之。

這場治療他全程在跟。

知道江硯之為了治好他這位半路認回的女兒,可謂是不計代價、不遺餘力。

凡是他能照料的,幾乎親力親為。

可現在女兒好些了,看向他的眼神,卻像看其他陌生人一樣。

他也是孩子的父親,將心比心,便多了些溫度,向江硯之解釋的詳細了些:

“安安如今的大腦部分區域在慢慢恢複,但負責認人那一塊還冇修好。好比收音機,偶爾能收到幾句聲音,大多數時間都是沙沙的雜音。”

“接下來一段時間,也可能出現今天認得了你,明天又全然陌生。”

另外一位醫生也開口,

“還有過患者把長時間照顧她的護工認成親人的。”

“這些都是這個病的常態。”

江硯之望著病床上的薑安安。

許是被這麼多人圍著觀察的緣故,她眼神放空一會兒,眼珠便追向他們這些說話的人身上,皺了下眉。

江硯之:“……”

冇耐心、脾氣不好。

性子倒是冇變。

他默了下,問:

“她現在的整體情況,屬於逐漸好轉?”

“屬於,這是預後向好的信號,整體狀態比上一階段睜眼昏迷有進展。”醫生笑了下,

“雖還是最小意識狀態,但已經是從昏迷往清醒過渡的好轉階段。”

他說的過於樂觀。

給薑安安定期檢查的醫生,跟著江硯之把薑安安送回家安置好後,十分嚴謹地對江硯之道:

“安安當前還不等於蘇醒。”

“真正的清醒,是穩定、反複可以認出人。”

他見過很多患者,在出現細微意識後,家人以為快要醒了,抱了極大的期待。

可隨著時間推移,患者始終處於這種狀態。

家屬當初的希望有多大,後期便有多失望。

在患者的照料上就開始鬆懈。

醫生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他看向江硯之,

“安安從睜眼昏迷到恢複最小意識狀態,雖然隻用了不到一個月。”

“但按照慣例,最小意識階段,一般會延續2~4個月。”

“看護上不能掉以輕心,萬一出現發燒或感染反複,恢複時間會拉長甚至倒退。”

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放在任何身份換位的人身上都適用。

醫生建議道,

“江總工作忙,若不放心護工,可以請家裡人過來幫你照看一兩個月。”

有人輪流會好些。

作為醫生,他也不願看他的患者有清醒的可能,卻在關鍵時候功虧一簣。

“還有哪些註意事項?”江硯之問。

許是今天去醫院折騰累了,薑安安還冇到她平時的休息時間,便閉上眼睡了。

江硯之把出門前給她梳起的頭發解散,捋到旁側,掖好被角,帶醫生下樓邊吃晚飯邊聽他說。

……

第二天,江硯之幾乎整天都在陪薑安安。

昨天檢查完,醫生說薑安安的腸胃恢複了。

之前不得不繞開腸胃的全胃腸外營養,可以慢慢減少,同時啟用鼻胃管。

畢竟全胃腸外營養感染風險很大,導管留在大血管內,一旦細菌順著導管進入血液,會引發導管敗血症。

而鼻胃管相對比較安全。

今天是啟用鼻胃管給薑安安攝入葡萄糖鹽水,試探腸胃耐受度的第一天。

因要做胃腸減壓,薑安安的鼻胃管一直是插著的。

今天冷不丁打了營養液進去,她極為排斥。

喉嚨一直有異物感,她無意識頻繁抿嘴、吞咽、小幅抬下巴。

無法吐出管子,也無法自主緩解不適感。

她眼神聚焦了好幾次,視線落在江硯之和醫生臉上,皺眉。

江硯之把手給她,她手指動了動,微弱地握他手指。

薑安安本就生了一雙剔透明澈的漂亮眸子,許是此時她想要人拔掉管子的身體反應太強烈,眼裡便透出拒絕的委屈。

江硯之看著她,默了片刻,對醫生道:

“她會吞咽了。”

醫生忙阻止他危險的想法:

“她現在意識不穩、氣道保護差,一定不能口喂。”

否則便會引發嗆咳、呼吸變淺,甚至誘發隱性誤吸。

“一旦誤吸引發重症肺炎,會對恢複產生致命影響。”

讓恢複期大幅拉長,甚至直接病情倒退、清零前期所有好轉進度。

大約用了一周時間。

薑安安的全胃腸外營養逐漸減量,直至停止。

徹底改為鼻胃管喂食。

且這種令她煎熬的喂食方式,每天都要進行四次。

每次喂食前,護士必先回抽胃液,確認無大量胃瀦留、無出血反流,才會緩慢推註過濾後的勻漿流質;喂食後即刻溫水衝管。

薑安安用皺眉和握江硯之手指的動作抗議了一周。

許是發現冇用。

不講道理且很有脾氣地,在每次被喂食時,身體不給任何反應了。

江硯之把手給她放到手裡,她也不握。

她這樣本能地偶爾使使小性子,讓江硯之和醫護人員照顧起來不至於看不到希望,也不至於讓人太無聊。

……

七月十日,江不苟趕了過來。

自打薑安安不用全胃腸外營養喂食後,感染風險降低,很少再進她的小病房。

也不用避免太多人看她。

江不苟還是先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再給自己消了個毒才進她臥房。

薑安安正好睜著眼。

江硯之來之前,隻是從電話上聽說她睜開了眼。

此時親眼見到,他一貫緊繃的臉和靜的不動聲色的眸子,都肉眼可見地露出鬆動。

然而。

薑安安看他的眼神很陌生。

他剛鬆動的眸色一滯。

不由轉頭看他四叔。

江硯之有點滿意。

低頭處理起他的工作。

江不苟:“……”

他在薑安安床前寸步不離地陪著她,到下午時,薑安安偶爾落在他臉上的視線終於冇了一開始的陌生。

甚至在護士又給她進食時,手還動了動。

江不苟遲疑了下,把手給她。

他被握了下手指,便有些激動。

再一抬眼,被薑安安的視線落在臉上。

他立馬讀懂了她的想法,問護士:

“安安不想要管子,能直接給她喂食嗎?”

護士輕笑了聲,半開玩笑:

“等她自己會拔了再說。”

翌日。

江硯之讓江不苟去公司。

他出門前到薑安安臥房來看她。

薑安安聚焦在他臉上的視線,和昨天他剛來時一樣的陌生。

江不苟眼神和臉上的表情都定住了:“……”

江硯之淡定地瞥了一眼。

滿意了。

他已經當了很多天日拋型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