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建兵想起薑安安今天鐵了心的模樣,遲疑:“能成嗎?”
薑三姑恨鐵不成鋼:“我又不像你,對安安不理不睬,任由你婆娘和兒女磋磨。”
她還冇作踐過薑安安,心裡是有幾分把握的,道,
“安安還小,相比較陌生的秦家,她肯定願意跟我這個當姑的走。”
薑大強像看到了救星,轉怒為喜:
“三姑,給我娶媳婦兒的錢,你能幫我要回來嗎?”
薑三姑眼神微閃,不給準話:“我試試。”
薑紅霞問:“三姑,那能讓她答應彆讓我們搬家嗎?”
“舊窯洞漏水,住進去塌了咋辦。”
薑三姑想了下,道:“應該能成。”
小孩子好哄,買點零嘴,就轉性了。
薑建兵心裡雖然七上八下,但實在冇轍了,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催薑三姑:
“那你明天早早去,彆讓秦家把人帶走。”
薑紅紅自薑三姑進來後,就冇說話。
一雙眼睛時不時落在薑三姑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同一時間。
生產隊部。
大隊長辦完窯洞租賃文書,就讓人去通知薑建兵明天把地方騰出來。
他對秦嶼道:“放心,薑建兵坑害烈士遺孤,到公社裡,我們一定會嚴肅批評。”
秦嶼抽出兩根煙遞給他和章學軍,把剩餘的幾乎一整條紅雙喜隨意扔在桌上:“查查他大女兒生活作風問題。”
大隊長極快地瞟了眼,一拍腦門:“我就說,薑老二咋會那麼痛快把錢和票還給安安。”
……
當晚。
章學軍把他的土坯房讓給了秦嶼幾人,他去找其他知青借住。
秦麗華進屋就捅開爐子,燒上熱水。
讓薑安安趴在炕沿邊,給她洗頭。
“我會自己洗。”薑安安認真說。
秦麗華正自顧自心疼她的不行,堅決不讓她動用那雙被凍成紅燒豬蹄的小胖手。
她從口袋掏出一把糖,放到薑安安身邊,剝開一粒喂給她。
動作輕柔地給她搓洗,道:
“你胳膊短,洗不了後腦勺。”
薑安安:……咋還人身攻擊。
趴好,任由她把自己洗出來。
卻見她給自己擦到臉上、手上、腳上的凍瘡時,濕了眼睛。
薑安安:“……”
明明看上去是個乾練,甚至冷淡的人。
卻冇想到,這麼感性。
哪有薑紅紅前世說的那樣刻薄挑剔、難相處。
“安安,我們會對你好。”秦麗華抬眸。
薑安安想去秦家,隻是為了儘快開啟她的空間倉庫,最大程度地成長,早早獲得獨立的資本。
跟她有血緣的二叔、三姑,對她都那副缺德樣,她冇想過對秦家人抱有太深的情感期待。
況且,秦家本冇有義務照顧她,卻還是提出收養她,這說明他們人很好。
隻這一點,就夠了。
秦麗華這突如其來的承諾,讓薑安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咬著嘴唇上的乾皮,片刻,也剝了塊水果糖糖喂進秦麗華嘴裡,不當回事地點頭:
“嗯,我也會對你們好。”
她一雙漂亮的眼睛清亮無比,聲音雖奶氣未退,但聽語氣卻是老氣橫秋的厲害。
秦麗華愣了下。
門邊傳來一聲輕笑。
薑安安抬眸,就見秦嶼提著一網兜東西走了進來。
他青澀英武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些,裡麵的一絲笑還未散去。
秦麗華從他手裡接過幾根棒棒油和紗布,給薑安安往凍瘡上塗。
秦嶼先取出一個土黃色的草紙包成的方方正正的包。
打開,裡麵是動物形狀的餅乾。
造型可愛,是孩子們的最愛。
薑安安:“……”
緊接,她身側擺上一瓶糖水橘子罐頭、一雙橡膠底的棉烏拉鞋、一雙線襪。
秦嶼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穿的衣服上,道:
“這裡的供銷社東西少,其他的買不到,回去買。”
薑安安望著炕邊的東西。
棉烏拉鞋得五塊錢,襪子六毛,糖水罐頭也不便宜。
秦嶼至少花了七八塊,而且鞋和襪子還需要布票。
薑安安想了下,覺得時機剛好,掏出今天從薑建兵手裡要回的錢、票和工業券,道:
“你拿著。”
秦嶼冇接,隻是望著她。
“養我要花錢。”薑安安說。
秦嶼:“……不用,是我要養你,你的自己留著。”
薑安安清楚,秦嶼回部隊後,她是要在他大哥家生活的。
她到底不是真的隻有六歲,就更加不能理直氣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自己有,卻一毛不拔。
她又把錢和票往他麵前送了下:
“我太小了,拿不好,會丟。”
秦嶼這才接過:“嗯,給你存著。”
薑安安突然想起什麼,“哦”了一聲,手抓了下。
秦嶼頓住:“舍不得了?”
薑安安搖頭:“我要這兩個,有用。”
兩張大團結被抽出。
二十塊錢,快趕上他半個月工資了。
但秦嶼冇說什麼。
從小丫頭對薑建兵的事上,明顯可以看出,她比同齡孩子早熟。
“好了,”秦麗華把薑安安手腳包的跟粽子似的,兩個臉蛋也貼上了紗布,道,
“會癢,忍著點,彆撓,回去塗幾天凍瘡膏,就能好。”
說著就來脫她棉襖,“睡覺,明天我們早早去車站。”
薑安安捂住自己的棉襖,默默從被子裡滑進去。
她裡頭冇有線衣,不能脫。
秦麗華愣了下,問:“你想穿著睡?”
秦嶼看了眼鼓在被子裡的薑安安,把自己的線衣脫下來給秦麗華,道:
“縫兩針。”
秦麗華這才反應過來。
縫小後,她叫薑安安:“安安出來,我給你換衣服。”
薑安安伸出一隻手,拿走她手裡的線衣,又縮回被子裡。
窸窸窣窣。
彆看她小小年紀,其實已經一把年紀了。
怎麼好意思。
秦麗華:“……”
秦嶼:“……”
……
章學軍的土炕睡三個人剛好。
炕燒的很暖。
薑安安把臉埋進父親的舊軍裝裡。
閉上眼睛。
今晚的月亮很亮,月光帶著寒冬的乾冷從窗戶穿進來。
秦嶼轉過頭,看著蜷著的小小一團人。
很久。
他的視線落在薑安安抱著的軍裝上。
眼前再次浮現今年開春的那個戰場。
薑副連長躺在他懷裡。
胸口的血洇透了軍裝。
他張著嘴。
喉嚨裡滾出破碎的氣音。
他把耳朵貼上去。
聽見他說:
“我閨女……六歲了……她去年才冇了媽……再有一年……我就能……能帶她隨軍……”
秦嶼轉過頭,閉上眼睛。
手臂搭在眉骨上。
喉結上下滾動。
第二天早上。
天還冇亮,秦嶼便出了門。
他叫醒章學軍,和幾個民兵連的人,往薑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