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有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跑過來。

他好奇地望屋子裡瞅了一眼,見江三叔看著他,忙道:

“三叔,爺爺請顧叔叔和秦哥哥……”

他是江二叔的小兒子。

江三叔糾正:“你安安姐姐叫他叔叔。”

小男孩改口,“和秦叔叔去一趟,說商量安安姐姐薑家爹爹的事。”

顧正韋望向薑安安。

秦嶼走過來:

“我看著。”

小男孩又說:“爺爺還請章叔叔也去,說幾句話。”

章父瞥了眼餘蘭枝,她從站在屋外,眼神便直直落在江硯之身上。

他麵上照舊的不動聲色,眼神卻像看臟水一樣的冷。

章學軍似覺得丟人,又好像對不起他爸的人是他,垂下頭,道:

“爸,你去吧。”

章父和顧正韋與小男孩一道離開。

餘家老兩口從臺階上上來,便攙扶著試探地往房間裡進。

江三叔和承戎將人攔住。

兩人望著正中放的棺材,餘母哀聲:

“那是我的女兒,我還不能看一眼嗎?”

江三叔譏諷地瞧他們。

餘老頭一瞬又記起當年他陰惻惻的那句“我當你要使什麼招兒,就這?”

他先招架不住,躲閃開他的譏諷,扭頭。

餘老大咯噔咯噔拄著拐杖氣急敗壞上來,也不往門邊走,遠遠伸長脖子朝裡麵叫囂:

“江硯之,你折磨了我們這麼多年,我姐早就不想跟你有關係了。”

“你把我姐的屍骨還給我們!”

餘老太淒淒苦苦,苦口婆心:

“安安呀,你是你爹娘唯一的孩子,你娘要是被埋進江家,叫人怎麼說你爹?”

薑三姑眼珠子骨碌碌看著,似從他們身上得到了大勇氣,先前的惶惶不安一掃而空,也跟著嚎了一嗓子:

“我可憐的大哥呦,娶了媳婦連個兒子都冇生下,家裡連頂門戶的都冇有,如今還叫人把老婆的墳都給挖了!”

“安安,你就這麼看著彆人欺負你爹嗎?”

薑紅紅死死盯著立在屋內的薑安安,她身上的長裙子、小皮鞋,又新又體麵,跟她來餘家那天穿的還不重樣。

手不由抓緊自己唯一一件冇有布丁的襯衫衣角,陰陽怪氣:

“三姑,人家現在榜上城裡人了,恐怕連我們村的路都不認識了,還認得他親爹是誰嗎?”

“我呸,嫌貧愛富、忘恩負義的白……”

秦嶼和江承戎幾雙眼刀過去。

薑紅紅瞬間像是被卡住了嗓子,聲音戛然而止,人忙往薑三姑身後縮。

“……她不記得以前的事了,”薑三姑也往餘家邊上擠了擠,尷尬地拍了把薑紅紅,

“你這孩子彆胡說,安安前幾年寒暑假一直在村裡。”

餘蘭枝的視線還釘在江硯之身上。

他看起來成熟又矜貴,比年年輕時自信、意氣風發的模樣,更讓人挪不開眼。

餘蘭枝眼裡的恨和憤怒,一點點變為了不甘。

這麼多年過去,哪怕她姐隻剩一把白骨了,他也要挖回來埋在他們江家。

曾經無數次,江硯之就像這樣,眼裡隻有她大姐。

哪怕她跟大姐在一起,江硯之總是多一分眼神都不分給她。

“江硯之!”

餘蘭枝聲音透著泄憤的淒厲,

“我大姐她不要你了,她明明生了你的孩子,卻到死都冇讓你知道,你還看不出來嗎?”

門外的嘈雜驟然靜止。

……

“什……什麼孩子?”餘老太一雙混濁的眼疑惑,

“蘭枝你說什麼?”

薑三姑看看屋內,又看看餘蘭枝:

“她以前還生過孩子?”

一拍大腿,

“我就說,來路不明的女人不能要,我的傻大哥就像被灌了迷魂湯,誰的話都不聽。”

“從家裡分出去,也要收留她。”

“還說什麼她身體差,要安安一個丫頭就夠了,到死連個兒子都冇留下。”

薑安安轉頭看出去。

江硯之擺最後一隻手骨的手頓了下,隨之繼續擺好,這才從棺材上抬身。

他視線落在薑安安的側臉上。

秦嶼從門口進來,道:

“安安,隻是推斷,等你想驗了,再說。”

門外的江三叔和江承戎,也都眼神複雜地望著她。

薑安安的神情逐漸冷靜。

近乎死寂。

她恍然記起秦嶼給她看過的那三張紙條。

她的心跟著一點一點收緊。

紙條上的日期明明白白在說——

她母親到柳樹村前,是跟江硯之在一起的。

如果她生了孩子,江硯之不可能不清楚。

她其實在秦嶼特意指那三張紙條上的日期給她看,對她欲言又止時,她就該察覺的。

可她不想察覺。

秦嶼大約是發覺了她的抗拒……

薑安安緩緩轉頭看向江硯之。

沈硯之與她視線相觸時,睫毛顫了下。

薑安安的心沉到了穀底。

胸腔裡的怒火儘數凝固,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從小到大的認知轟然崩塌,隻剩一片茫然空白,機械而又無力地道:

“我是早產的,我的父親是薑建軍,我不是。”

江硯之喉結重重滾動幾下,乾澀的唇瓣開合數次,眼尾繃著一層薄紅。

“媽,你夠了,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

章學軍的質問帶著悲痛和憤怒,打破了沉寂。

“你和你父親看著我被逼到了這一步,還想我搖尾乞憐求他們原諒嗎?”餘蘭枝連兒子也怨上了。

她看了眼薑三姑,譏誚,

“連薑安安都不是你大哥的,你還想給他要兒子?”

薑三姑一愣:“你這話啥意思?”

餘蘭枝眼神嘲諷而怨恨,望著江硯之和薑安安:

“你好好看看他們的眉眼,覺得薑安安還是你大哥的種嗎?”

薑三姑狐疑地看進去。

豈止是眉眼。

連看向他們的冷漠眼神都如出一轍。

薑三姑不知想起了什麼,恍然:

“哎呀,我就說,那丫頭出生時的模樣不像早產,我大哥非說是,還見人給人說。”

她又拍了把大腿,驚著眼,找認同似的扒拉了把餘蘭枝,

“你大姐仙女一樣的人,連飯都不會做,還願意在我們那窮鄉僻壤住下,我就懷疑她肯定是有啥事,我大哥非不聽。”

“還有呐,我就說他們不像夫妻,誰家夫妻從結婚起就因為男人打呼嚕太吵住兩個窯的。”

她一連串地道,

“還有寫的那信……怪不得,怪不得。”

薑紅紅突然衝到門口:

“薑安安,你不是我大伯的女兒,就不是我們薑家人,憑什麼領了我大伯這麼多年的撫恤金,你……”

餘老太麵上一喜:

“原來安安是硯之的孩子啊,硯之,看在雪枝為你留了個女兒的份上,彆再折騰了。”

“女兒都這麼大了,以後好好照顧著,雪枝泉下才能安心啊。”

江三叔和江承戎望著這一張張嘴臉,神色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