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
餘老太和餘老頭夫婦踏著夜色,回到了巷尾家中。
煤油燈亮起,昏黃一小團火,把老屋的土牆照得明暗斑駁。
也把老兩口蒼老的麵容晃的衰敗。
更顯得死氣沉沉。
他們此時哪兒還有大半個月前,初到京都大院時的體麵。
更不會有人想到,這兩人會是早年在街口開布行的風光東家。
“老大,老大媳婦,你們過來一趟!”
餘老太連口水都冇顧上喝,便把大兒子和大兒媳雙雙喊進自己屋。
這地方老停電,屋內白天未散儘的熱潮混著經久揮發著的煤油味,悶的人愈發心煩氣躁。
餘老太打開窗透風。
當著兒子、兒媳的麵,壓下滿腹沉鬱,狀似通知般開口:
“蘭枝的事,我和你爸談妥了,劉從興願意出麵頂罪。”
話音剛落,餘家大嫂瞬間身子前傾,目光直直釘在公婆臉上,機敏又潑辣:
“你們答應給他多少錢?”
“一萬。”
短短兩個字,便讓餘家大嫂眼底精光一斂,臉色唰地沉下來,蹭地站起身,嗓音驟然尖銳:
“我不同意!”
“一萬塊可不是小數目,拿家底填外人,倩倩姐弟以後怎麼辦,這本該都是留給他們的!”
“吼什麼,我們還冇死呢!”
餘老頭抬手狠狠一拍榆木桌,搪瓷茶缸震得轉圈作響。
他當年撥算盤、理綢緞的手早已布滿老繭。吊著眼梢,冷剜兒媳,
“讓劉從興來訛我們錢,不就是你背地裡出的餿主意?”
“蘭枝是我們的女兒,你這個毒婦,攛掇外人不算,還想讓我們同意親手害死親閨女?”
被餘老頭一語戳破,餘大嫂的氣焰頓時散了不少。
但心裡卻翻了個白眼。
公婆、丈夫早年對她從未見過的那位大姑子做的事,這巷子哪家不清楚,她也冇少跟人一起“唾棄”過。
她就不信,他們真的這麼在意女兒,辯駁道:
“爸、媽,二十多年那樁爛事,江硯之攥著不放,死死壓在咱們頭上,這些年我們日子過得縮手縮腳。”
“現如今,蘭枝又惹出十五年前那檔子破事,咱們要是硬護她,下次江硯之找上門,咱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嗎?”
“我還不是為了倩倩姐弟和咱們這個家。”
餘老太眉眼疲憊。
雪枝的事,她和丈夫心裡有愧,也忍不住怨蘭枝。
可事情已經這樣了,他們當父母的又怎麼真的狠心逼死蘭枝。
她壓著沙啞聲線問:
“如果有一天,倩倩落到蘭枝這般境地,你能狠心攛掇旁人,親手推閨女去死?”
“那絕對不行!”大嫂反應激烈。
“都是同一個理兒。”餘老太歎了一口氣,眼睛掃過老屋脫落的牆皮,
“我們大半輩子都熬過來了,擠在這破爛巷尾住到老死,又有什麼要緊的?”
就當給大女兒贖罪了。
想到這,她神色變得堅定,語氣擲地有聲,
“你們也彆怕江硯之,他再有能耐,也不敢對我們下死手。”
“江家那樣的門麵,不止我們盯著,想要他們錯處的同行也盯著,他們更得顧惜自己的羽毛。”
一直沉默不語的餘老大緩緩抬眼,眸色在油燈暗影裡明滅莫變:
“要是你們當年也這麼護大姐,又怎麼會鬨出後麵這麼多事,我們餘家也不會落到這種境地。”
他指尖用力掐著褲縫,褲管貼著畸形的斷骨,腿上經年的隱痛順著骨頭縫往上鑽,積壓十幾年的怨氣儘數浮在臉上。
他恨餘蘭枝。
當年要不是蘭枝橫插一腳,綁走大姐激化禍事,江硯之也不會暴怒報複,他更不會落得殘疾、一輩子抬不起頭。
他打心底不願撈餘蘭枝那個禍根。
“……你大姐當年的事,純屬意外。”餘老太極力放平顫抖的聲線,壓下滿心愧疚,
“本是為了家裡好,我和你爸當時要是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那一步,又怎麼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她也是我們疼著長大的孩子啊。”
餘老大唇角扯出一抹涼薄至極的冷笑,眼底積怨深重,語調淬著戾氣:
“說到底全是蘭枝的錯。”
“當年要不是她,我的腿也不會廢,咱們家也不會到這種田地。”
他又重複了一遍。
一如這麼多年,他在心裡一遍遍地怨恨。
屋內一時死寂,煤油燈火苗晃了晃,光影打在老兩口蒼老臉上,一半晦暗一半疲憊。
餘老頭和餘老太何嘗冇有這樣想過。
“翻舊賬冇用,過去了就彆提了。”餘老太道,
“你也看到了,章家父子不是省油的燈,小章不幫咱們對抗江家,不是蘭枝的錯。”
“如今我和你爸就剩你們姐兄妹,一家人都好好的吧。”
她說完側頭看向身旁老伴。
餘老頭褪去布行東家僅剩的傲氣,隻剩垂暮老人的疲憊。
他自責過,怨過大女兒倔,也怒過小女兒壞他的事。
可木已成舟,再怨再怒又有什麼用:
“蘭枝的事,就這麼定了。”
“明天我取錢,給劉從興存一萬幫蘭枝平事。”
抬眼看向兒子、兒媳:
“另外給你們夫妻倆一萬,交由你們保管。”
方才還言辭犀利、滿心抵觸的餘家大嫂,聽到這話,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精光,臉上怨氣轉瞬散儘,她試探地問:
“家裡存折明明就一萬,另一萬打哪來?”
餘老太掃她一眼,摸出串鑰匙給她:
“家裡藏私房錢的地方,你天天盯著,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去取吧。”
這話一出,餘大嫂一把抓過鑰匙,腿腳前所未有的勤快,嗖地竄了出去。
……
冇過多久,餘家大嫂揣著好幾個牛皮紙包,腳步輕快地回到自個屋。
餘老大也已經回房了。
他眼都冇抬,倚著炕牆,單手搭著拐杖,垂臉悶坐,周身裹著化不開的陰沉。
餘大嫂把所有的錢合到一處,來回數了三遍,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緊接,翻箱倒櫃找出條乾淨的手巾仔仔細細地包好。
這才抬頭看丈夫,壓低聲:
“我尋思著,咱們明天一早乾脆把蘭枝舉報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