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公婆的主意,餘大嫂撇了撇嘴,

“我看你爸媽也是老糊塗了,還想包庇蘭枝,他們真當江硯之是吃乾飯的啊。”

“就算人家冇有證據證明,十五年前是蘭枝指使劉從興害的你大姐,冇法讓她去坐牢。”

“那其他法子呢?”

“咱們又不是冇吃過這悶虧。”

她伸手指餘老大僵直的腿,字字戳心,

“再說,爸媽年紀大了,黃土埋半截,橫豎熬不了幾年。”

“可咱們年輕,倩倩姐弟還要長大,日子長著呢,犯不著為一個害你斷腿,毀了你一輩子的人,把咱家兒女也搭上。”

餘老大雖一言不發,但麵色卻愈發陰沉了。

餘大嫂瞧著他臉色,繼續火上澆油,

“再說這一萬塊能頂什麼用?”

“你這腿出去能乾得了什麼,咱倆冇正經工作,手裡冇穩當進項,往後還要給兒子攢彩禮娶媳婦。”

“蘭枝幾十年不著家,嫁的那麼好,也從來冇為這個家出過力,憑什麼她闖了禍,就要掏空咱們家底給她填窟窿?”

餘老大五指收緊,骨節泛白,拐杖木柄被捏得咯吱發響,卻依舊不置一詞。

餘大嫂等得心急,伸手推了他胳膊一把:

“你倒是說話,你不去,我自個兒去舉報。”

餘老大這才抬眼,不耐煩看了她一眼,一把抽走她手裡的錢。

餘家大嫂當即急了,撲著就搶:

“你乾什麼?”

餘老大揣進貼身衣兜,語氣冷沉沉的:

“這錢要是放你手裡,你惦記的連天亮都等不到,就得被你搬回你娘家去。”

“明天我去銀行存定期,安安穩穩吃利息,本金攢著給孩子。”

說完,他撐穩拐杖起身。

餘大嫂臉色一僵。

丈夫戳中了她的軟肋。

她娘家日子過得窮苦,總叫她忍不住心疼。

手裡但凡有點好吃好喝、值錢物件,老忍不住往娘家貼,事後又暗自後悔。

這回到手的一萬塊,她確實想留給一雙兒女,壓根不想往外掏。

反正公公有退休金,家裡開銷公婆出。

權衡片刻,她盯著丈夫裝錢的衣袋,不再爭搶。

丈夫對她雖心裡隻有他前妻,看不上自己,但對孩子確是實打實地疼,錢擱他手裡比擱自己手裡長久。

她繞回正事:

“那蘭枝的事,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她視線再次落向丈夫的腿:

“你可彆忘了,你這條腿,是被誰害殘廢的。”

餘老大抬眼瞪了她一眼,拄著拐杖,頭也不回踏出房門。

……

大半個小時後,餘老大孤身立在了餘家舊宅門口。

他摸出鑰匙,對上鎖孔一轉,門卻冇開。

裡麵反鎖了。

這房子是他一點一點收拾出來的,今天他父母卻說要帶餘蘭枝住。

想到這,他壓在心底的火氣瞬時翻湧。

抬手,梆梆梆重重砸門。

夜色沉得發黑,三聲重響刺破院中寂靜。

“是我。”

他嗓音粗啞甕沉,裹著散不去的戾氣。

靜默半分鐘,門栓緩緩拉開。

餘蘭枝立在門後。

她似剛洗漱過,黑發濕漉漉地貼在肩上。

許是問題得到了解決,她看上去雖仍虛弱憔悴,但麵上褪去了先前的驚惶絕望,平靜了不少。

餘老大垂著眼,拐杖磕著地,咯噔、咯噔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沙發處。

坐下後才抬眼,目光冷硬厭恨,開門見山:

“你明天自己去向公安坦白你是主犯,彆想再把禍事丟給我們。”

“那一萬塊,我也絕不會同意給你平事。”

餘蘭枝聞言,唇線繃緊,聲音發虛卻不肯退讓:

“錢是爸媽的,輪不到你來做主。”

這話徹底點燃餘老大積壓多年的怒火,他腰背驟然繃緊,眼底陰雲翻湧:

“這些年家裡被你拖累的還不夠?”

“十五年前的事與我們無關,你現在回來又想害我們嗎?”

“要不是你犯賤勾搭劉從興,你丈夫會不管你,不管我們嗎?”

餘蘭枝蒼白憔悴的臉頰瞬間湧上怒意。

餘老大抬手死死按住殘廢的右腿,經年隱痛混著積怨徹底爆發:

“你害得我落下殘疾,抬不起頭,你嫂子也跟我離了婚,家不成家。”

“從頭到尾,都是你這個害人精毀了我一輩子!”

他口中的“嫂子”,是他的前妻,兩人本是青梅竹馬。

餘蘭枝怒的身形搖晃,猛地扶住沙發扶手,吼道:

“當年替嫁的事,爸媽同意,你也同意,憑什麼都怪我。”

“為了遮掩婚事,是你一次次叫大姐和你一起出城進貨。”

“你裝什麼無辜!”

“我們同意算計婚事,可從冇讓你找人綁走大姐!”餘老大拔高聲音嘶吼,

“你這樣惡毒的人,以為把大姐藏起來,江硯之就會娶了你嗎?”

“你癡心妄想!”

“二十幾年前他就惡心透了你,你還不知廉恥步步糾纏,是你害死大姐,毀了我的人,毀了餘家。”

他臉上黑青洶湧,

“你不是自殺了兩回嗎,為什麼冇有死在外麵,又回來害……”

“你閉嘴!”

餘蘭枝氣血逆行,蒼白麵皮驟然泛起病態潮紅,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發顫。

她再也聽不下去,踉蹌轉身,扶住樓梯扶手,拽著身子往樓上逃。

餘老大怨氣未消,惡狠狠地盯著她後背質問:

“你到底去不去自首?”

餘蘭枝腳步未停。

從頭到尾,冇敢回頭。

他們都怪她。

一個個的全都來她!

大姐的事,明明不是她一個人做的!

憑什麼都來怪她!

……

餘老大滿腔怒火無處宣泄。

揮起拐杖,用儘蠻力狠狠砸向茶幾。

這處舊宅還未修整完畢,尚未通電,桌麵上擺著一隻燭臺,插著六根白蠟燭照明。

拐杖落下重擊,燭臺應聲翻倒。

兩根蠟燭燭火熄滅,餘下四根火苗搖晃,骨碌碌四散滾動。

地上靠牆還堆放著冇有清理出去的破木板舊布條等雜物。

餘老大下意識去撿燃著的蠟燭

指尖剛要觸到燭身的一瞬。

動作驟然頓住。

他緩緩抬眼,望向漆黑的樓梯上方。

眼底翻湧著積怨,裹著近乎癲狂的恨意。

兩分鐘後。

餘老大用鑰匙鎖上房門,走出雜草叢生、堆滿雜物的小院。

夜色濃稠。

他背對著院門,立在牆外濃重的暗影裡。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砰砰砰”地像是在擂鼓。

突然。

遠處岔路口,一束手電微光忽明忽暗晃了兩下。

他心頭一緊。

拄著拐杖,步履倉促隱入巷中。

身後舊宅。

透過玻璃窗裡透光的窗簾。

客廳裡的火光——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