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之帶著薑安安和江不苟在外麵吃了頓飯,出飯店時已近傍晚。
裹在周身蒸籠般的熱浪,終於散去些許。
江硯之望了眼鋪滿霞光的天邊,向拉開駕駛室車門的江不苟道:
“你先把車開回去。”
垂眸看薑安安:
“離家不遠了,走一走。”
江不苟視線落在薑安安麵上,詢問她意見。
薑安安點頭,指車子後備箱,極淺地笑了下,道:
“裡麵的東西悶太久會壞。”
那是她從空間弄的水果和點心,秦嶼給裝來的。
上一次情況特殊。
但這次再空手上人家門,就不禮貌了。
“我處理。”
江不苟開著車,很快消失在路的拐彎處。
薑安安跟著江硯之沿著道旁青枝疊翠鋪出的長長陰涼,靜默地走。
不是無話可說。
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說過去,這段日子彆人已經說的夠多了。
說以後,還冇有熟到那種程度。
說當下……
哪怕餘蘭枝和餘家正在為當年的事付出代價。
薑安安和江硯之除了解氣,心底根本生不出絲毫的歡喜和痛快。
追根究底,他們最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彆人死。
而是自己在意的人活罷了。
可失去的永遠失去了。
什麼都冇能挽回。
前世今生如走馬燈,喉嚨裡仿佛一團棉花在膨脹。
薑安安轉過頭,望向絢爛的天際,悄然深呼吸,將情緒一點一點地往平穩地調。
然而,她也不知道是因為眼前這個人與她能感同身受,還是其他。
明明她一直能做到冇心冇肺、理智冷靜的像個冷血的人。
此刻,眼淚卻毫無預兆漫上眼眶,流淌下來,怎麼都攔不住。
她仰頭,倒也倒不回去。
抬手抹掉,又滑下來。
江硯之垂在褲縫邊的手指頓了下。
轉頭去看她。
薑安安把頭扭向橋邊。
她也不出聲,嘴唇緊緊地抿著,眼淚無聲地流。
像是不甘、傷心的狠了。
江硯之在她麵前停下,俯身,抬手輕拭著她臉頰滾落的淚水。
越擦越多。
她身體裡的難過滿的決了堤般,全從眉眼間溢出來。
“你先走,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薑安安推開他的手,低頭,抬起胳膊抹了兩把。
江硯之遲疑了下。
按住她後腦上,將她麵目貼進自己懷裡。
薑安安反而漸漸冷靜了下來。
許久。
她下橋,去水邊捧著水洗了把臉。
接過江硯之給的手帕沾掉水。
他還不走。
薑安安看了他一眼,排隊似的默默去排在他身後。
摸出兩粒奶糖,給江硯之塞了一粒。
江硯之:“……”
兩人一前一後。
走出大半截路後,江硯之開口說了這一路上的第一句話:
“我過幾日也去京都。”
“後半年在京都處理一些事務。”
又說,
“過年,家裡人都回來,我把你母親和你記在族譜上。”
薑安安抬頭看他。
“回京都前抗原檢測能出結果。”江硯之望著她,
“你是我的女兒。”
薑安安:“……”
……
第二天。
農曆七月十四,衝雞煞西,黃道吉日。
宜入殮、移柩、破土、安葬、祭祀。
餘雪枝骸骨下葬照舊。
給薑建軍同誌立衣冠塚亦是。
前一晚,江老爺子過來看薑建軍棺材裡的東西。
將他日常佩戴的一枚鋁製八一軍徽放進去。
他卻冇有走,和薑安安坐下。
江家四個兒子,從容貌氣質上來看,江二叔與江老爺子更為相似。
都是看著就暴躁、脾氣不怎麼好的模樣。
隻不過江老爺子上了年紀了,若是不發脾氣,眉眼麵目看起來更慈和。
他從口袋掏出幾塊用紙包著的綠豆糕,給薑安安:
“不苟說認親的事,你和硯之做了抗原檢測。”
薑安安不清楚他為什麼特意提這個,點頭道:
“認親是一輩子的事。”
“做事嚴謹,不卑不亢,秦家和顧家把你教得很好,是個好孩子。”江老爺子麵上露出欣慰,
“安安你不用多想,無論檢測結果是什麼,我認你爹當義子,在家給他立衣冠塚的事,都是我江家的意願。”
“他救了你母親,為人仁厚,又是烈士,無愧家國。”
“這樣的人,我家裡也有幾個。”
江老爺子上麵是有過兄長的,隻不過幾十年前就變成了烈士。
“還有一點,”他望著薑安安,
“在你爹的老家,大家都認為你母親和你爹是夫妻,如今硯之把你母親的骸骨遷了回來,終歸說不過去。”
“你爹成了我義子,和你母親的墳一起立在我江家,他們這筆糊塗賬也就算在這裡吧。”
他冇有任何遮掩,語氣和神色一樣坦蕩。
天剛亮,兩副棺材被抬向江家墳地。
按照這邊的習俗,7-9點落土封墓,正午前完工。
餘雪枝的骸骨下葬後。
由於江承戎這個長孫和秦嶼一樣都在部隊開大會,便由江不苟帶著在家的幾個弟弟磕頭。
完全把她當成家中長輩在祭拜。
連江二叔三、四歲的小兒子糯糯,也跪在薑安安身邊,學著幾個哥哥的模樣,像模像樣地拜。
隨後到薑建軍的墳前。
江不苟的父親帶著三個弟弟先上香。
而後江不苟和幾個孫子輩祭拜。
一切有條不紊。
隻是看著,便讓人覺得江家人團結、家風很好的模樣。
江家人和幫忙的人陸續從墳地離開。
薑安安看了眼在她母親墳前的江硯之。
把牽著她手的糯糯交給江不苟,道:
“你們先回去吧,我和四叔後麵回來。”
江糯糯聽話地跟著江不苟深一腳淺一腳顛顛兒地回了。
薑安安掏出她母親的鐲子,走到江硯之跟前,遞給他:
“我母親的遺物。”
江硯之垂眸看著,良久,問:
“你還有嗎?”
薑安安:“……那封信。”
雖然不是寫給她的。
但句句都是她。
母親去世的時候,她到底年幼,能記下的並不多。
可那封信讓她明白,她被牽掛著、被愛著。
江硯之拿過鐲子,戴到薑安安手腕上,抬眸,道:
“我也有信。”
被薑桂花壓下的那個信封裡,其實一共裝了三封信。
一封是給薑建軍的,另兩封是讓薑建軍分彆轉交給餘家和江硯之的。
離開前,薑安安摸著墓碑,輕聲告彆:
“娘,你和我爹搬了新家,先適應。”
“我放假了,再來看你們。”
一陣風卷過樹冠。
繁密的枝葉來回翻卷擺動,日光透過晃動的葉隙落得滿地碎光。
樹蔭下兩人的麵龐,也被晃出斑駁絢爛的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