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紇真歸遼西
自邯鄲一路東歸,護送紇真的趙軍騎隊改抄近道,不日便踏入遼西地界。前路漸漸開闊,入目儘是曾浴血廝殺的茫茫莽原,正是數日前十六萬遼胡聯軍與趙軍決戰的主戰場。
可眼前光景,全然顛覆了紇真記憶裡的軍容盛景。漫山遍野散落著折斷的黑底王旗、殘破的獸皮戰甲、開裂的木弓與斷刃,隨處可見未及收斂的屍骸,枯瘦的戰馬橫臥草間。往日隨軍遷徙的牛羊,大半已成趙軍戰利品,被驅往南側營地圈養。昔日鋪展數裡的宏大軍陣,如今隻剩一片狼藉廢墟,風卷衰草掠過殘骨,四下唯有嗚咽的長風,連一絲活人的喧囂都尋不見。
紇真立於荒原中央,怔怔環顧四方,心口一陣陣發緊。在邯鄲時,東胡舊王鬱鞮的那番話猶在耳畔——鬱鞮斷言屠烈根基如浮沙,絕非趙括對手。那時紇真心底始終藏著幾分不服與僥幸,他追隨屠烈十餘年,親眼見其吞並周邊大小部族,整合聯軍雄霸遼西,這般聲勢,怎會一朝土崩瓦解?
直至親眼目睹這片死寂的戰場,心底那點殘存的僥幸,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不多時,紇真被趙軍士卒帶到了白衍部的安置營區。剛走進窪地林間,便傳來細碎的低語,數十名東胡青壯牽著老弱婦孺從帳篷裡走出來。看清紇真樣貌的一瞬,所有人驟然僵在原地,片刻後哭聲四起,紛紛撲上前來跪倒在地。
“莫侯!我等皆以為你早已埋骨沙場!”
部族族人圍攏在他身側,壓抑多日的恐慌儘數傾瀉,你一言我一語,將當日大戰的全貌細細道來,字字句句都像重錘一般砸在紇真心頭。眾人說起屠烈一味拉長陣線、妄圖兩翼包抄,反倒掏空了中軍,趙括親率金甲親軍直擊要害,長槊鐵騎一舉鑿穿聯軍核心;說起各部胡人互不統屬、調度遲緩,明明兵力倍於趙軍,卻處處露出破綻;更說起屠烈見中軍崩潰,拋下十幾萬部眾,僅帶千餘親衛向北奔逃,任由麾下士卒被趙軍分割合圍,戰死、被俘者不計其數。
族人親身經曆的慘烈敘述,配上荒原上觸目驚心的殘跡,讓鬱鞮那番草原宿命之論,此刻再不是遙遠的說教,而是活生生擺在眼前的現實。一代東胡雄主鬱鞮,尚且看透亂鬥虛妄,主動歸隱邯鄲;眼下坐擁十六萬聯軍的屠烈,一戰便丟儘基業,倉皇龜縮孤竹城。兩相對照,紇真終於徹底通透:草原霸主的強盛從來都是假象,僅憑劫掠與利益聚攏的部族,遇上真正的強者,終究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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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東胡舊部儘數收攏在身前,這是紇真唯一的根基,也是趙括交付給他的籌碼。他低頭望著眼前惶惶不安的族人,心底兩種情緒反複撕扯:一邊是同族血肉,不忍驅之死地;一邊是唾手可得的遼胡共主之位,誘著他往前一步。他心裡清楚,想要取代屠烈,讓東胡殘部不再四處飄零,唯有領兵攻打孤竹城,而攻城,就必定要拿同族的性命去填壕溝、攀城牆。
可白狼穀的殘骨猶在眼前,屠烈的結局曆曆在目,他早已冇有半分退路。若是此刻退縮,趙括定會認定他不堪大用,昔日許諾的草場、統領諸部的名分儘數作廢,麾下族人隻會落得任人擺布的下場;唯有攻破孤竹城,除掉屠烈,他才能名正言順立足遼西,讓散落多年的東胡殘部,有一處安穩棲身之地。
風卷著血腥塵土吹在臉上,紇真握緊腰間彎刀,眼底懼意與野心交織在一處。他抬手安撫跪地的族人,沉聲宣告此番從邯鄲歸來的緣由,直言趙國已應允,隻要覆滅屠烈,便認可他為遼西諸胡之主,劃定努魯兒虎山東側整片河穀草場,供東胡部眾世代遊牧,永不再受戰亂裹挾。
一眾東胡族人聽了,半是驚懼,半是憧憬,紛紛俯首願追隨聽令。紇真當即便收攏所有舊部清點人數,總共兩萬三千餘眾,其中可戰青壯足有一萬七千人。
清點完畢,紇真抬眼望向孤竹城的方向。殘陽正斜斜壓向城頭,隔著數十裡莽原,他仿佛已能看見那座青灰色的堅城,以及困守城中的屠烈。他知道,這場關乎遼西歸屬的棋局,從他踏上這片土地起,就已經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