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灘營孤懸生寒意

連日之間,百裡淮水暗流不息。

整條南北戰線,再無先前對峙的安穩沉寂。秦軍無數斥候小隊,借著水霧夜色,以羊皮皮囊浮渡潛出,在蘆葦荒灘之間四處穿插探查。

一場場零星短促的遭遇戰。

河麵時時飄來死屍、斷矛、殘箭,兩岸哨騎晝夜遊走,殺伐無處不在,卻又說不清戰火究竟會落向何方。

北岸秦軍大營之內,連日積攢的探報、俘虜供詞、地形草圖堆滿帥案。

李信端坐帳中,與諸將反複比對研判。

屈氏防區渡口堅固,壁壘層層相連,守軍排布嚴密,幾乎無從下手;昭氏防區灘塗開闊,援軍調動迅捷,一旦強攻,極易陷入楚軍合圍。

唯獨景氏防區中段,一處臨河營寨格外紮眼。

這處營寨地勢稍稍前凸,孤懸河岸灘頭,左右兩側皆是大片沼澤蘆葦地。通路泥濘狹窄,車馬難行,哪怕鄰區友軍察覺戰況,想要馳援也必須繞行遠路,一時半刻根本趕不到陣前。

算不上楚軍防線上的致命破綻,卻是百裡淮水之上,最適合秦軍撕開缺口的薄弱之處。

幾番沙盤推演,眾將意見統一。

李信當即定策,將大軍渡江的突破口,鎖定這片孤懸灘營。

軍令悄然傳出,秦軍各部分頭籌備,舟楫、先鋒銳卒、攻堅器械,儘數秘密集結,隻待時機一到,便雷霆出擊,搶灘破營。

千裡淮水北岸,殺機已然暗蓄,卻藏得滴水不漏,外人無從窺探分毫。

淮水南岸,景氏前沿灘營。

連日的河麵風波,早已讓這座孤懸的軍營,褪去了所有鬆弛懈怠。

駐守此處的守將景敖,是景氏宗族根正苗紅的嫡係子弟。自幼長在壽春王城,身居貴族門第,錦衣玉食、高屋闊院,一輩子見的是繁華市井,住的是乾爽府邸。

他自幼修習武藝,熟稔基礎軍陣排布,絕非庸碌紈絝,在景氏年輕一輩中也算頗有才乾。可他和麾下所有景氏族兵一樣,打慣了城防守備仗,從未長期駐守野外荒灘,更不擅長這種河畔對峙的野戰格局。

初來駐守的這些時日,最難熬的從不是軍務勞累,而是這荒野河灘的百般苦楚。

淮水之畔,潮氣極重,白日濕熱蒸人,入夜冷風刺骨。帳幕被褥常年潮冷,鋪在身下又黏又涼,根本難以安睡。河灘草木叢生,蚊蟲肆虐,入夜之後嗡嗡不絕,哪怕燃著篝火艾草,也難以儘數驅散。

往日裡,營中士卒私下多有抱怨。

念的是城中安穩日子,煩的是河灘苦寒艱苦,人人身心倦怠,卻也隻是心生煩悶,並無半分懼意。彼時的煎熬,隻是肉身受苦,無關生死危局。

可短短數日,一切都變了。

隨著河麵斥候衝突愈演愈烈,整座軍營的氛圍,徹底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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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無人抱怨蚊蟲潮氣,再也無人私語思念歸城。

滿營將士,隻剩壓抑、緊繃、惴惴不安。

景敖亦是如此。

連日不眠不休,眼底布滿血絲,白日親自巡遍寨牆灘頭,夜裡獨坐帳外守望河麵。貴族子弟養出來的細致體麵,早已被這連日的緊張與疲憊磨去大半。

他不懂什麼高深兵法大勢,卻有著一線將領最精準的戰場直覺。

整條百裡淮水,處處都有秦軍試探騷擾,看似亂象均等,可他清晰察覺,自己這片灘頭的偵查密度,遠勝彆處。

夜色掩護下,北岸蘆葦叢的人影愈發頻繁,淺水灘塗的隱秘腳印日日新增,潛入探查的秦軍小隊,一波接著一波,從不間斷。

這不是尋常的哨騎試探。

這是大軍總攻之前,精準定點的摸排。

景敖心頭的不安,一日重過一日。

他當即整寫軍情,快馬層層傳報,一路遞往景琪中軍,一路上報項燕帥帳。在文書中反複叮囑,此處營寨孤懸臨河,沼澤阻隔外援,秦軍探查異常頻繁,恐為主攻之地,請求就近增兵設防。

可他心裡清楚,這份急報,大概率換不來即時援軍。

此刻的淮北楚軍防線,數十處前沿營寨,每一處守將都在上報敵情加劇,每一處都在警示恐遭強攻。

項燕中軍大帳,各路告警簡牘堆積如山,密密麻麻鋪滿案幾。

百裡戰線,處處告警、處處自危。

四十萬楚軍分散綿延百裡,真假敵情交織,虛實亂象難辨。

項燕手握十五萬申息精銳,卻始終按兵不動。

他身為主帥,執掌全局,最懂大兵團作戰的凶險。

全線承壓之際,一旦隨意調動主力馳援某一處,便極易被秦軍聲東擊西、調動穿插,整條百裡防線瞬間崩塌。

於是中軍傳令傳遍各營:全線加固工事,晝夜嚴防死守,各部自主戒備,主力按兵不動,靜待敵軍真實落點。

可落到景敖這座孤懸灘營,便成了無解的絕境。

站在南岸遠眺,滔滔淮水阻隔南北,水霧茫茫,看不清北岸分毫動靜。

他明知刀鋒大概率懸在自己頭頂,明知一旦開戰,沼澤攔路、無援可待,隻能憑本部兵馬硬抗秦軍雷霆一擊。

整座營寨,從上到下,人心惶惶。

士卒們緊握戈矛,晝夜立在寨牆之上,死死盯著幽暗河麵。往日的倦怠煩躁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直麵大戰的冰冷恐懼。

風過河灘,吹動寨旗獵獵作響。

淮水之上,水霧翻湧,風雨欲來。

秦軍的利刃已然鎖定此處,可南岸楚軍上下,依舊深陷亂象迷霧之中。

一場決定淮水戰局的灘頭血戰,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