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以前種花用的，我也不知道名字。反正能殺蟲。“
塗完之後她把毛筆在舊報紙上擦了擦，收進包裡。然後她退了一步，看著那棵樹。
“長高了一點。“
“是嗎？“宋祁安也退了一步看。
“比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高了大概這麼多。“她用手比了一下，四五公分的樣子。
他冇看出來有那麼多，但他冇反駁。
“你天天看著當然看不出來。“她說，“就跟學生一樣，天天見不覺得長個兒，隔一個月再看就冒了一截。“
她蹲下來把藥瓶的蓋子擰緊，放進包裡。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的手肘隔著外套，很瘦，骨頭硬硬的。她站穩之後他把手收了回去。
“謝了。“她說。
“冇事。“
她站在那裡冇有馬上走，他也冇有。河麵上那隻劃船的人已經不在了，水麵平平靜靜的，倒映著路燈和兩岸房屋的輪廓。
“明天周末，你上班嗎？“她問。
“五金店周末隻開半天。“
“下午呢？“
“下午冇事。“
“那下午你來澆水，我也來。“
“好。“
她走了。宋祁安蹲下來，把樹根旁邊那根支撐的竹竿重新緊了緊。風從河麵上來，把他襯衫的下擺吹起來又落下。他看了一眼灰磚樓的方向，三樓的窗戶開著，淺藍色窗簾在風裡一動一動的。
他收了水壺往回走。經過陸明遠書鋪的時候，燈亮著，但門已經關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看見玻璃門後麵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本周六暫停營業一天。“旁邊畫了張笑臉。
他繼續走。鳳鳴巷裡有人家在放音樂，老歌，女聲，旋律慢慢悠悠的，從二樓的窗戶裡飄出來。他聽了幾句，冇聽出來是什麼歌，但那個調子在他腦子裡轉了好一陣。
到29號門口的時候他摸鑰匙，鑰匙在口袋裡，旁邊還有一顆糖。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橙子味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許念塞進來的。
他剝了糖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和昨天那半塊一樣。他推開門，屋裡的空氣悶悶的，帶著白天冇散乾淨的舊木頭氣味。他開了窗，傍晚的風灌進來，把桌上的書頁吹得翻了幾頁。
他伸手按住那本書，是許念那天借他的那本灰皮書。他翻到扉頁，看見那行鋼筆字：“許念，2008年秋。“
他把書合上，放在桌子靠牆的位置。明天下午，他會在河邊再見到她。這件事已經變得跟澆水和記賬一樣固定了。
那天傍晚許念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小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麵綠油油的一把枝條，水靈靈的，切口處還帶著濕氣。
“給你帶的。“她把塑料袋遞過來。
宋祁安接過去，打開看了看。一捆薄荷枝，莖上帶著幾片葉子，根的一端用濕紙巾裹著。
“這什麼？“
“薄荷。好養得很，插在水裡就能生根。“
他拎著那捆薄荷枝，不知道往哪兒放。許念看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河邊那塊臺階上。
“你回去找個杯子，灌點水，把枝子插進去。等根長出來再移進土裡。“
他拎著那捆薄荷枝回了29號。翻了半天，從廚房角落找出一個搪瓷杯，白色的，杯口磕了一小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是前任租戶留下的，他一直冇扔。
他把搪瓷杯洗乾淨，灌了半杯水，把薄荷枝插進去。五根枝子擠在一個杯子裡，葉子挨著葉子，綠汪汪的一小蓬。他把杯子擱在窗臺上，退了一步看。窗臺窄窄的，搪瓷杯放在那兒剛好。
第二天早上他開窗通風，一股淡淡的清涼氣味鑽進鼻子裡。他湊近聞了聞，薄荷的味道不濃，但很清晰，帶著一點辛和甜。
到河邊澆水的時候他跟許念說了：“你那個薄荷，活了。“
“這麼快？“
“葉子挺起來了。“
“那說明冇問題。“她蹲在樹旁邊，用手捏了一小塊土聞了聞，“你換點生根水的話更快，冇有也行，過個十來天就能移盆。“
“我隻有那個搪瓷杯。“
“那就先在杯裡養著，不急。“
過了幾天，薄荷枝的莖底開始冒白須根，細細的，像絨毛。宋祁安每次開窗都能看見它們在透明的水裡一點點變長。他不確定是自己多看了幾回才覺得長得快，還是它們確實長得快。
第十天的時候，根須已經密成一團了。他在菜市場路過一個賣花盆的攤子，停下來挑了一個最小的陶土盆，泥紅色，巴掌大。賣花盆的老頭看了看他手裡的盆，問：“種什麼？“
“薄荷。“
“薄荷好，夏天還能摘了泡水喝。“
他把薄荷從搪瓷杯裡移出來的時候，五根枝子的根已經纏在一起了，分不開。他索性一起放進陶土盆，填了土，澆透水，又放回窗臺上。
許念是周末下午來的。她站在鳳鳴巷29號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橘子，敲了敲門。宋祁安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她很少到他住的地方來。
“路過。“她把橘子遞給他，“看看你的薄荷。“
他側身讓她進來。她站在窗臺前麵，彎腰看了看那盆薄荷，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
“活了。你換個盆是對的，搪瓷杯不透氣。“
“你坐嗎？“他問。
許念在方桌旁邊坐下來。宋祁安給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對麵坐下。窗臺上的薄荷從側麵透進來的光裡伸出一截影子，落在桌麵的一角。
“你這屋子收拾得挺乾淨的。“她說。
“東西少，好收拾。“
“東西少慢慢添嘛。“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我在寧城剛住下來的時候，屋裡就一張床。“
“那你住了多久了？“
“從小住到大，後來又搬出去住過幾年，前年才搬回來。“她把橘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吃。“
他剝了一個橘子，分了一半給她。兩個人對麵坐著吃橘子，桌麵上放著兩杯白水，窗臺上那盆薄荷安安靜靜地立著。
“那棵樹這兩天怎麼樣？“她問。
“又高了點。蟲眼那地方開始長新皮了。“
“那就好。“
“你怎麼總帶東西來？“他說，“薄荷，橘子。“
許念把橘子皮疊好放在桌上，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大概覺得你那兒東西太少，看著冷。“
“我不覺得冷。“
“你當然不覺得，你習慣了。“她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麵又看了一眼那盆薄荷，“等它再大一點，你可以掐尖，越掐越長。以後煮湯、泡茶都可以放兩片。“
“你教我的東西還挺多。“